
我出生時,天降血雨,萬鬼齊哭。
我哥出生時,天降降瑞,百鳥齊鳴。
族人將我拋入墮魔淵,任由我自生自滅。
隻有我的哥哥將我視作唯一的親人,會定期來墮魔淵看望我,給我帶好吃的。
我的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可是,在我百歲這年,我的哥哥被林家挖走靈胎,死生難料。
我看著頭頂的天空,握緊了拳頭,林家,還有那些欺侮哥哥的人,你們準備迎接我的焚天怒火吧。
1
頭上的天空隻有巴掌大小,距離我遙遠。
兩側山壁是赭紅色的石頭,犬牙交錯,抬頭看不到山頂。
黑色的瘴氣彌漫遊走,飄忽不定。
地麵上散落著森森白骨,有天魔的也有人類的,有新鮮的也有腐朽的。
我從一出生,就被關在家族後山的山穀中,到現在都沒有出去過。
因為我出生那天,天降血雨,萬鬼齊哭。
如此天象大凶,家族一致決定,將我關到後山的墮魔淵,直到死去。
此刻,我蹲在一隻毛發油亮的妖獸前,它的身軀足有小牛大小。
它衝我疵牙,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低沉地咆哮:“汪——”
我也咆哮:“汪——”
它不知道,我的嘴裏正在分泌唾液,心裏在考慮要不要將它殺死吃肉。
我太餓了,哥哥都有半年沒來看我了。
我餓得難受,雖然這隻妖獸在荒寂的墮魔淵裏陪了我很長時間,但是為了飽腹,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它殺死。
我準備趁其不備動手時,一隻燒雞掉在我麵前。
我抓起燒雞,妖獸想要搶奪,被我一巴掌煽飛。
妖獸的後背撞在石壁上,落下後委屈地瞪我一眼,落荒而逃。
這是哥哥給我的,它沒有資格吃。
我拿著燒雞,衝山頂喊:“哥哥,你來看我了。”
山頂久久沒有回應,過了會兒,我才聽到嚶嚶的哭泣聲,這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
我衝著山頂喊:“你是誰,我哥哥呢?”
哭聲止住,仍是帶著哽咽的鼻音。
“奴婢是少爺的丫環,少爺臨終前特意囑托奴婢,說二少爺最喜歡吃燒雞了。他要我以後都來給二少爺送燒雞。”
我的哥哥,那麼一個光風霽月的人,死了?
世上對我最親的哥哥,死了?
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耳朵嗡鳴,眼前金星亂冒。
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反應過來,我衝著山頂一字一句問:“哥哥是怎麼死的?回答我!”
山頂的女人一直哭,不回答我。
滔天的怒氣在我胸中翻滾,我想哭,但我不能哭。
哥哥說,小宇是個男子漢,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山頂上沒了動靜,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零星小雨。
我想,老天爺也在為我哥哥的死流淚吧。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山洞,取來一把琥珀色的弓箭。
弓胎溫潤,內裏似有血絲纏繞。
這張弓會吸血,我曾親眼看到它將一隻妖獸吸得隻餘皮包骨頭。
我張弓搭箭,體內的血向著弓胎彙聚,它胎身熒繞淡淡的血芒,羽箭的箭鏃像一簇躍動的火苗。
我在心裏大喝一聲“去”,羽箭化成一道流火,直直飛上天空,它撞在了墮魔淵的結界上,發出驚天巨地的一聲巨響。
隨之結界暈染上腥紅似血的瑰麗光芒,蛛網也似的裂紋隨著哢哢的碎裂聲蔓延開來。
一箭射出,我感到一陣天旋轉,這把弓吸取了我近三分之一的血氣。
我吐出一口血箭。
眼看結界將要破開,一個石人踏在頭頂上空,他的腳下一個法陣緩慢運轉,原本破碎的結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著。
墮魔淵四麵八方響起老祖宛如黃鐘大呂的聲音,掀起一鼓蕩的罡風,草木瘋狂搖擺,煙塵彌天。
“休要興風作浪,再不知死活,我斬了你!”
2
聲音冰冷無情,威嚴浩瀚。
我抹掉嘴角的血:“我哥哥死了,我就是死,也要見他一麵!”
“誰攔我,我就要誰去死!”
寄居了老祖一絲殘靈的石人冷哼一聲。
“急著找死,那我就送你去黃泉陪你哥哥!”
他盤膝坐下,法陣迅速變大,遮蓋整個墮魔淵的上空,緩緩下壓。
法陣金芒燦燦,變幻無方,持續下壓的過程中,石壁突出的岩石被絞得粉碎。
尚未臨近,龐大的威壓籠罩墮魔淵。
穀中的生靈眼睛中現出深深的絕望,匍匐在地,栗栗發抖。
我身上像壓著無形的萬斤巨石,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湧出的汗水中混和鮮血。
意識陷入模糊,腦海中飛速地掠過一個個線條勾勒、做著各種奇怪動作的小人。
墮魔淵的深處有一個龐大到接近數十丈的人類骨架,呈現盤坐的姿勢,他的骨頭上遍布這些小人。
我當時覺得這些小人的動作好玩,無聊跟著練了起來。
此刻,小人們在我的腦海中發出刺目的金光,一個個好像活了一樣。
我的身體像是被火灼燒一般,周身縈繞了漆黑如墨的魔氣。
拿在手裏的弓,弓胎內的血氣源源不斷地被我吸收,它震顫不休。
弓胎內傳來一驚恐萬分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饒命啊,我不想死!”
我的身體起了奇異的變化,皮膚表麵鏤刻上血色的符紋,肌肉塊塊突起。
我的身高在不斷變高,全身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好似能一拳打爆一顆星球似的。
石像冷哼一聲:“修習魔功,林家容不下你!”
法陣急驟旋轉,從法陣中逸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光劍,密集如雨地朝我刺下。
這些金色光劍刺中我的身體,跟蚊子叮咬一般。
我的身體還在暴漲,距離法陣不到兩尺,我怒嗬一聲一拳搗出。
毀天滅地的力量傾瀉而出,法陣被激蕩得光芒吞吐。
我的拳頭餘力未盡,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法陣,法陣隨之光芒黯淡,光芒閃爍數下,悉數消失。
石人冰冷高傲的聲音變為驚慌,餘音帶了來自靈魂的顫抖。
“這是什麼魔功?竟是能一拳崩毀我的金光滅絕大陣。這......這是大自在天魔功!”
石人想逃,我的身高已經增長到快要到達墮魔淵的頂部。
我的眼睛清晰地看到結界的核心,一拳朝著核心轟了過去。
拳力似狂海狂濤,瞬間爆發。
一拳結界破,一拳石人崩。
我輕輕一躍,跳出墮魔淵。
石人崩毀的石頭在腳邊滾落。
我的身軀恢複了正常人的體態,一步步朝著家族所在的方向走去。
晚風送來一道囂狂戲謔的聲音。
“林宇都死了,他再也不能給你撐腰,還不爬過來跪到爺的麵前?”
3
我不由地想到昨天給我送燒雞的丫環,腳步轉向右側的樹林。
樹林中有一片空地,幾個青年人在廣場上跑動。
他們的興致很高,大喊著:“把球踢給我!”
“傳給我!”
他們口中的球,是個被綁住四腳、攢成球的人。
他們踢來踢去,這人身上沾滿了血汙,印著密密麻麻的腳印,嘴裏被塞了破布,隻能發出有氣無力的嗚嗚聲響。
一個身穿綢緞的少年,飛起一腳,人球朝我這邊飛來,落地後滾到我的腳邊。
他們發現了我,衝著我叫嚷。
“嘖,又來了一個供我們消譴的東西。”
“不想死的話,爬過來!”
“是個聾子嗎?聽不到寧少爺的話!”
寧少爺,也是我們林家人呢。
我聽出人球的聲音,是給我送燒雞的丫環,手輕輕一劃,割斷丫環身上的繩子,扶她起來。
她著急地催促我:“快走,這是林家二房的林寧少爺。心狠手辣,能生生把你打死!”
“我不走。”我指向林寧:“我要他死!”
丫環錯愕地看著我,不確定地喃喃:“二少爺?”
我點頭。
丫環更加著急,想要推我走,看到我冰冷陰鷙的神情後,悻悻收回手。
“二少爺,大少爺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不走,難道要大少爺在黃泉路上也不安心嗎?”
林寧帶著簇擁他的隨從們朝我這邊走來,聽到了我和丫環之間的對話。
他的嘴角牽起一抹譏誚的笑容:“原來你是那個傳聞能給家庭帶來厄運的凶星,不好好在墮魔淵呆著,還敢跑出來,大言不慚地想要我的命。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一心求死吧。”
林寧話語剛落,他的一個隨從急不可耐地禦劍朝我攻了過來。
丫環想要擋在我的麵前,被我推開。
如同毒蛇一樣的利劍刺在了我的皮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濺起火星。
我向前踏出一小步,利劍竟爾從中折斷,這名隨從吐血後退。
林寧的眼底掠過一絲驚訝,果斷一揮手,餘下的八名隨從一起發動攻擊。
他們其中有的人有些道行,長劍吞吐切金斷玉的劍芒。
我僅僅一揮手,就像趕蒼蠅一般將他們打倒,他們倒地後吐血不止。
我隨手掀起的勁力氣流,於他們來說,就是湧動不休的怒海狂濤,他們那點兒微末道行,根本抵擋不住。
林寧的臉色蒼白得毫無人色,我向前一步,他就後退一步。
在他眼中,好像我是絕世凶獸。
“林青,我是你的堂弟,咱們是一家人,你不能傷害我。”
好奇怪,剛才他還叫囂要我的命,看到我的實力強大,這會兒又攀親情。
我的手按在他的頭上,聲音漠然:“回答我,我哥怎麼死的?”
他明白我的態度,隻要有一個字的廢話,我會幹淨利索地捏爆他的頭。
但是看他眼神飄忽的猶豫樣子,我知道我哥的死絕不會那麼簡單。
我微微用力,他疼得撕心裂肺,慘叫連連,緊硬的頭骨在我的手中像柔軟的棉團。
我感覺到我的五指凹進了林寧的頭骨裏。
4
林寧討饒:“別捏了,再捏下去我會死。我說,我說!”
我鬆開了力道。
“林宇出生的時候,天降祥瑞,紫氣東來,族老說他根骨絕佳,是紫薇大帝轉世,未來必能給林家帶來昌隆氣運。”
我跟哥哥是同一天出生的,他是祥瑞,我是大凶。
“因此,家族一直搜羅天材地寶,傾力培養你哥哥。”
我斜睨林宇,他嚇得縮了下腦袋,明白我不是聽他說廢話的。
“到了你哥哥百歲,他體內的紫薇靈胎徹底成型,族長把他晉獻給荒古陳家。陳家的天之驕子陳硯挖走了他的紫薇靈胎。”
我不由想起,每次見到哥哥,盡管他每次臉上都掛著如陽光一般的笑容,但我總感覺那笑不是由衷的。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家族培養他,就是為了拿他當攀附陳家的籌碼。
我對修煉有所了解,眉頭微微皺起,按理來說,哥哥被挖走了紫薇靈胎,也不會身死,隻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林寧低下頭,不敢與我的目光對視。
“你哥哥被挖了紫薇靈胎之後,很多修仙家族和門派紛至而來,他們上門求取你哥哥的靈骨、心臟、精血......”
我意識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經過家庭成員的一致決定,家族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我沉聲問:“我哥屍骨無存,是嗎?”
林寧趕緊搖頭:“他還有遺體,目下在族老林唐處。他要拿來煉丹。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把我放了......”
得知哥哥被取走靈骨等物,如今連遺體都要被拿來煉丹,憤怒衝毀了我的理智。
我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傷害哥哥的人必須付出代價,我要親手送他們下地獄!
按在林寧頭上的手用力下,他的頭顱被我捏爆。
我甩甩手,一腳踢開林寧的屍體,看向林唐所在的五老峰。
我對丫環說:“我們去五老峰。”
丫環淚痕滿麵:“二少爺,大少爺臨死前交待我,一定不要你為他報仇。他說仇家勢大,你未必會是他們的對手。”
哥哥哪怕死都不想連累我,可他就不明白,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要不為他複仇,我良心難安。
我走向五老峰的步伐無比堅定。
到了五老峰,林唐的院子裏,放著一個丹爐,身穿青色羽衣的他腳踩七星,繞著丹爐轉圈。
梟梟的青煙從鏤空的丹爐蓋內逸出。
見我進來,他停下腳步,眉頭凝成疙瘩。
“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不知道我現在正在煉丹的關鍵時刻嗎?”
注意到我身邊的丫環,他的目光淩厲:“沈芝,你還要來求我歸還林宇的遺體嗎?我告訴你,他的遺體已經被我大卸八塊,投進丹爐裏了。再有一刻鐘,他就將灰飛煙滅。”
“現在,帶著這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玩意兒,給我滾!”
5
聽到哥哥的遺體被投入煉丹爐,我再也控製不住,隔空朝林唐的脖子抓去。
凝聚而出的煞氣形成一隻腥紅色的大手,精準地捏住林唐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隨著我的力道越收越緊,林唐的臉呈現豬肝色,但他還在不知死活地叫囂。
“我是林家的族老,敢動我,我叫你生不如死!”
我加重力道,林唐的呼吸粗重,他意識到了死亡的恐懼,神情開始慌亂。
“道友,有話好說。我林唐擅長煉丹,隻要你放開我,我能給你大把提升實力的丹藥。”
我將他扔到一邊,揭開丹爐,丹火漸熄,傾倒丹爐,裏麵掉落很多黑乎乎的東西,不見哥哥的遺體。
我朝林唐投去殺氣森然的目光:“我哥的遺體呢?”
林唐反應過來,哈哈大笑:“我道是誰,原來你是林宇的弟弟,那個自小被拋進墮魔淵的林青。”
“既然是林家人,你應該知道,林宇能為家族做出巨大貢獻,那是他的榮耀。”
他從地上徐徐站起,倨傲地挺直了胸膛。
“我是族老,林家族規,以下犯上,廢去修為逐出家族!”
他看向我,笑容陰沉狠厲。
“你剛才冒犯了我,你說我該怎麼處罰你。”
我厭煩了他像小醜似的表演,將他踹翻在地後,腳踩在他的胸膛上。
他劇烈掙紮,但根本掙不脫我的控製。
“聽不清我的問題嗎,我重複一遍,我哥的遺體在哪。不回答,死!”
我冰冷的語氣終是讓林唐認清了現實,他結巴道:“遺體在......”
他話語未說完,我的身後驀地傳來一股大力。
扭頭一看,卻是林寧的爹,我的二叔林靖。
他禦使法寶泰山錘,砸在了我的後背上。
此時的他須發皆張,麵色赤紅似血,怒不可竭地咆哮:“反了天了,敢對族老出手,林家怎麼會有你這種以下犯上的小輩。”
他指著我:“還不給我跪下認錯!”
我轉身麵向他,聽哥哥說,當年爹娘為家族戰死,我家的財產全被二叔霸占。
包括他現在手上的泰山錘,都是我爹的法寶。
做為我爹的親兄弟,他從來沒有照顧過我和哥哥。
如今倒是擺起長輩的架子,在這頤指氣使地教訓我。
我笑了,笑容中帶著殘忍:“好教二叔知道,我不僅以下犯上,我還殺了你的兒子林寧。”
我對林家可沒有歸屬感,被家族丟進墮魔淵後,他們從來沒有管過我。
林靖徹底被激怒:“我殺了你給寧兒償命!”
泰山錘綻放出刺目的光華,朝著我再度砸下。
我單手握住泰山錘,它在我手中如同泥塊一樣,被捏扁了。
林靖目瞪口呆:“你,你......”
我一拳朝林靖轟了過去,拳風排山倒海,帶起氣流壓縮的一連串音爆。
林靖第一時間撐起靈氣護罩,若有若無的青光將他全身護住。
拳風撞到靈氣護罩上,護罩應聲而碎,澎湃的力量擊在他身上,他如同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