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過去。
李奶奶從門後慢慢走了出來。
她手裏,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布包袱。
那還是她來的時候,帶的那個。
她佝僂著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們,渾濁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安。
她先是看了看暴怒的周宇,又看了看正在演戲的婆婆和小姑子。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愧疚和心疼。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我麵前。
客廳的水晶燈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頭發照得雪亮。
她顫巍巍地伸出那雙幹枯的手,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妮兒,”她開口,聲音沙啞又微弱。
“我......我還是回去吧。”
她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別因為我,讓你們夫妻倆吵架,不值當。”
我的心被狠狠攥緊。
我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拚命搖頭。
“不,李奶奶,你別走。”
“你不能走。”
李奶奶回過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她用另一隻沒拿包袱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妮兒,奶奶住哪兒都一樣。”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知道她心裏比誰都難受。
她隻是怕我為難。
可她越是這樣,我心裏的那根刺就紮得越深。
我攥緊她的手,聲音都帶了哭腔。
“不一樣。”
“李奶奶,這是我家,你是我恩人,你就該住我家。”
所有人都忘了,我這條腿,是李奶奶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
三年前,我出差遇到山體滑坡,被埋在下麵,右腿差點廢了。
是李奶奶,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第一個發現我,徒手把我從泥石裏往外刨。
也是她,在我被醫生斷言可能終身殘疾的時候,背著竹簍上山,一點點采來草藥,搗碎了給我敷上。
那股他們嫌棄的“窮酸味”,是我活過來的希望。
周宇看著我們倆拉拉扯扯,臉上滿是不耐。
“行了行了,”他走過來,想把我拉開,“你讓她走不就完了?我回頭給她轉五百塊錢,夠她在鄉下過幾個月了。”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周宇,你說什麼?”
婆婆歎了口氣,走過來拉住周宇,一副慈母的樣子。
“小宇,怎麼說話呢!”她假意嗬斥,然後轉向我,語氣溫和。
“晚寧啊,你也別怪他,他就是心直口快。”
“你看,李奶奶自己都想走了,你這樣強留著,不是讓她老人家更難受嗎?”
周靜也跟著幫腔,虛弱地靠在婆婆身上。
“是啊嫂子,你就讓奶奶回去吧,你看你把她逼的。”
字字句句,都在說我是那個不孝不義、逼走老人的惡人。
李奶奶聽到這話,身子一顫。
她下定了決心,用力掙脫了我的手。
“妮兒,聽話。”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決絕。
然後,她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周宇他們,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我僵在原地,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眼睜睜看著她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
在她身影消失的最後一刻,我看見她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電梯門徹底合上,數字開始向下跳動。
我緩緩轉過身。
周宇他們已經回了客廳,婆婆正在給周靜削蘋果,周宇則拿起手機,開始打遊戲。
客廳裏一片祥和。
我的目光,落在了門口的垃圾桶上。
那個被周宇扔掉的、用藍色土布縫製的草藥包,正靜靜地躺在果皮和廢紙旁邊。
上麵沾著一點剛剛滴落的蘋果汁,濕了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