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張紙透著寒意，每一個字都紮進我掌心。

字跡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

身後傳來開門聲。

顧明哲走了進來。

他看到我手裏的紙團，眉心微蹙，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質問。

“你怎麼進來了？”

我沒回答，隻是舉起那張皺巴巴的A4紙。

“這是什麼？”

他瞥了一眼，臉上沒有絲毫被揭穿的慌亂。

他理所當然地從我手裏抽走那張紙，重新揉成一團，隨手丟回垃圾桶。

“一份作廢的草稿而已，你大驚小怪什麼？”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

“作廢？”我捏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磐石’淘汰方案，這也是作廢的？”

“蘇瑤。”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眼神冷了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現在公司在融資的關鍵階段，我沒時間跟你解釋這些過程文件。”

“我這樣的男人，要考慮的是公司的未來，是整個盤子，而不是守著一堆舊代碼沾沾自喜。”

他走過來，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動作親昵，話卻十分刺耳。

“你太情緒化了，不懂商業的複雜性。走，跟我來，我讓你看看真正的商業是怎麼談的。”

他根本不給我反駁的機會，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抗拒，直接把我拽進了隔壁那間我從未踏足過的豪華會議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林菲菲正站在巨大的顯示屏前，對著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氣度不凡的男人侃侃而談。

她看到顧明哲拉著我進來，隻是挑了挑眉，隨即衝顧明哲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繼續她的演講。

“......所以王總，您看，‘星雲’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底層那些誰都能寫的代碼，而在於我們講給資本聽的故事。這才是護城河。”

她句句不離“我們”。

顧明哲鬆開我，自然地走到她身邊，補充道。

“菲菲的商業嗅覺是頂級的，她對‘星雲’的構想，徹底打開了我們的天花板。”

那個被稱為“王總”的投資人點點頭，目光在我們三人之間逡巡，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探究。

“明哲，這位是？”

我下意識地想開口，想說我是他的合夥人，是“磐石”的創造者。

顧明哲卻搶先一步，手臂自然地搭在林菲菲的椅背上，對著王總笑了笑。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炫耀和一絲對我毫不掩飾的輕蔑。

“哦，她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措辭。

“我們公司的技術員，人比較內向，不太懂商業。”

轟的一聲，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也斷了。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凝固了。

林菲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王總了然地點點頭，便不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顧明哲和林菲菲在投資人麵前一唱一和，將那個空洞的“星雲計劃”吹捧成下一個時代的神話。

而我，和我的“磐石”，成了他們故事背景板裏，一個“不太懂商業”的、無足輕重的技術員。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發來的安撫信息。

可我的腦海裏，隻剩下三天前的畫麵。

就在那間悶熱的、堆滿服務器的機房裏，他拿著我剛畫好的“磐石”最新版架構圖，眼睛裏閃著熾熱的光。

他摟著我的肩膀，指著圖上密密麻麻的邏輯線，一字一句地說。

“瑤瑤，這是我們的未來，是我們的帝國。”

五年並肩作戰的夥伴，換來一句“不懂商業的技術員”。

我木然地轉過身，一步步走出那間會議室。

王總和林菲菲離開時，甚至沒再多看我一眼。

顧明哲卻無視了我煞白的臉，依舊攥著我的手腕，力道沒有絲毫放鬆。

“走，帶你去個地方。”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帶到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

他用指紋解鎖。

門應聲而開。

一股混合著皮革與木質香氣的味道撲麵而來，與我們那個充滿泡麵和焊錫味的小辦公室，是兩個世界。

“怎麼樣？”

顧明哲鬆開我，張開雙臂。

“這才是CEO該有的辦公室。”

我環顧四周。

巨大的落地窗，昂貴的真皮沙發，桌上擺著我叫不出名字的綠植。

一切都和我無關。

一切都昭示著他的背叛。

“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成功。”他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姿態閑適地坐下，雙腿交疊。

“蘇瑤，你得學著往前看。那個小作坊，已經配不上我們現在的體量了。”

他說“我們”，語氣卻帶著施舍。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桌麵上。

一個銀色的相框裏，他和林菲菲笑得燦爛，背景是某個海島的落日。

相框旁邊，壓著一本精裝的冊子，燙金的封麵上是兩個醒目的大字——“星雲”。

這就是她口中“講給資本聽的故事”。

原來早已不是草稿，而是板上釘釘的未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顧明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悅，“我跟菲菲，是純粹的商業合作。”

我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本計劃書。

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施恩般的循循善誘。

“我這樣的男人，身邊需要一個能幫我撬動資本的女人。但你放心，在我心裏，你的位置沒人能替代。”

他起身，繞過辦公桌，想來拉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去。

“蘇瑤，別不識好歹。”

我不想再聽，轉身想走。

他卻先一步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按鈕，辦公室的投影幕布緩緩降下，電腦屏幕的內容被投了上去。

屏幕亮起，屏保是一張刺眼的照片。

顧明哲和林菲菲在一艘豪華遊艇上，他摟著她的腰，她穿著比基尼，笑得張揚。

我閉上眼睛，手指緊緊摳住掌心。

他似乎也意識到不妥，慌亂之下想關掉頁麵，卻接到了一個電話，匆匆走出了辦公室。

屏幕上，那個被他不小心點開的文件夾，清晰地展露在我眼前。

《星芒科技創始人股權稀釋方案V3.1》

《關於蘇瑤技術交接及退出補償協議（草案）》

《“磐石”算法知識產權歸屬風險評估報告》

每一個文件名，都精準地紮進我的心臟。

原來，在我為了一個折扣服務器通宵不眠的時候，他已經計算好了一切。

計算好了如何將我，連同我的心血“磐石”，一起踢出局。

我再也站不住。

天旋地轉。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倒在地，身體裏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那本精美的“星雲”計劃書，那些刺眼的文件名，在我腦海裏瘋狂交織。

五年。

我們一起吃了多少箱泡麵，熬了多少個通宵。

他說，“瑤瑤，這是我們的帝國。”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隻是他帝國版圖上，一塊可以隨時被優化掉的資產。

眼淚終於決堤。

我抱著膝蓋，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裏，無聲地痛哭。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顧明哲打完電話，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