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弟弟顧凱搓著手，一臉理所當然。

“姐，一千萬彩禮，一分都不能少，這關係到我一輩子的幸福。“

我還沒從那場大火的悲痛中回過神，又被這個數字砸得頭暈目眩。

我媽看我猶豫，從懷裏掏出一個密封袋。

她小心翼翼地捏出一角泛黃的紙，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看，這是你爸手稿的備份，字跡一模一樣。“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熟悉的筆鋒，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我沒那麼多錢。“

話音剛落，我媽立刻收回了那角紙片，臉色沉了下來。

“你爸留給你的那套婚房，賣了不就有了？“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那是我結婚用的！“

顧凱懶洋洋地開了口。

“姐，那房子你一個人住也浪費，不如成全我。“

......

成全他？

我死死盯著顧凱，手指攥緊了裙角。

我媽見我不說話，又把那角紙片掏了出來，塞到我手心裏。

“你自己看看，你爸的字，你總認得吧？“

我低頭看。

紙張泛黃，墨跡濃淡不一，確實像父親的筆鋒。

可我的指腹擦過紙張邊緣時，心跳漏了半拍。

紙邊有一道極細的壓痕，均勻，筆直。

是打印機進紙輥軋出來的。

父親一輩子隻用鋼筆寫在宣紙上，從不碰打印機。

這張紙——

我剛要開口，顧凱的手機響了。

他按了免提。

“凱哥——“

女聲甜得發膩，是他女朋友林芝。

“嫂子也在吧？我爸特別欣賞顧盼姐姐的才華，以後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困難盡管說。“

顧凱立刻挺直了腰板，衝我挑了挑眉。

“聽見沒？我未來嶽父都發話了。“

我攥著那角紙片，指尖發白。

嘴邊的話被生生咽了回去。

林芝又說：“阿姨，彩禮的事您放心，我爸說了，隻要誠意到了，一切好商量。“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還是芝芝懂事！不像有些人，拿著爹媽給的東西，連自家弟弟都不幫襯一下。“

她說“有些人“三個字的時候，眼睛直直戳過來。

電話掛了。

我把那角紙片翻過來，想再確認邊緣的壓痕。

我媽一把奪走，塞回密封袋。

“看什麼看，又不會長腿跑了。先把正事辦了。“

她轉身走進廚房。

我跟過去。

她打開米缸的蓋子，從櫃子上拿過我的房產證，往米裏一插，蓋上蓋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不賣房，我就坐到死。“

我整個人僵住了。

“媽！那是爸留給我的！“

“你爸的東西不都是這個家的？你弟弟是你爸親兒子，那也有他的份！“

她雙手撐住米缸邊緣，紋絲不動。

我衝過去要掀蓋子，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

“你敢跟你媽動手？“

我沒動。

退了一步，聲音發抖。

“媽，那張紙不對。紙邊有打印機的壓痕，爸一輩子不用打印機。“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媽鬆開我的手腕，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拔高了嗓門。

“你什麼意思？說你媽騙你？“

“我生你養你二十八年，我騙你？你爸臨走前把備份親手交給我，我替他存到現在，你倒好，反過來懷疑你媽！“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開始泛紅。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立刻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芝芝啊，阿姨跟你說個事——“

“你姐不樂意出這個錢。“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拿她爸的手稿跟她換，她都嫌貴。你說說看，我怎麼養了這麼個女兒......“

“媽！“

我上前一步想奪手機。

她側身躲開，對著話筒繼續哭。

手機那頭林芝的聲音冷下來了。

“阿姨別哭了，我去跟我爸說一聲，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吧。“

言下之意，我不配合，這樁親事就懸了。

我媽掛了電話，抬頭盯著我，眼淚說收就收。

“你滿意了？你弟弟這樁婚事要是黃了，你這輩子別想進這個家門。“

顧凱從門口晃進來，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我。

“姐，你一個女人要那麼強幹嘛？賺再多錢，最後還不是要靠我們男人給你撐腰。“

我媽抹了把臉，接上他的話。

“就是，你的錢不就是我們家的錢嗎？“

我沒有動。

站在原地，看著我媽坐在米缸上，看著顧凱雙手抱胸靠在門框，看著這間廚房燈光昏黃，油煙機上積著一層沒人擦的灰。

顧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姐，你那公司，沒我未來嶽父在後麵撐著，你以為靠你自己能開多久？“

他搖了搖頭，像在惋惜。

“行業裏誰不知道，林總手裏握著上遊三條供應鏈。你現在跟我鬧，圖什麼？“

“你出錢，我出人脈，咱們不還是一家人嗎？“

一家人。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那角紙片，對著燈，看紙邊那道壓痕。

顧凱把我手上的紙抽走了。

“別總盯著這個，心思花點在正事上。“

“什麼叫正事？“

“彩禮啊。“他揚了揚下巴，“一千萬，你湊個整，剩的我以後慢慢還你。“

“以後。“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

“什麼叫以後？“

顧凱皺了皺眉，轉頭看我媽。

“媽，你跟她說。“

我媽從米缸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往我跟前走了兩步，手在我胳膊上摸了摸。

“媽知道你委屈。你爸走了，你也難。媽又何嘗不難？“

“可你弟弟的事是大事，你一個女孩家，房子再大，錢再多，有什麼用？“

她歎了口氣。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將來還不是要靠娘家給你撐腰？你現在幫你弟弟，就是幫你自己。“

她攥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小，眼神往我包的方向瞟了一下。

我把包往後拉了一步。

顧凱已經繞到我側麵。

“姐，你那公司股權，掛在你名下，一毛錢稅後收益你也拿不痛快。不如過到我名下，讓我嶽父給你打理，利潤年年分你，多好。“

“你放心，都是一家人，不會虧了你。“

我媽在旁邊連連點頭。

“你弟弟說得對，你一個女孩家管那麼多幹嘛，累不累？讓凱凱替你管，你落得清閑，多好的事。“

我攥住包帶。

“想都別想。“

顧凱的臉垮下來了，把客氣勁兒收走了。

“你以為我稀罕？你那幾個點，換個說法，是我幫你兜著呢。“

“行了，“我媽打斷他，“凱凱，你先出去。“

顧凱斜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媽回頭看向我，走到水池邊，把手洗了洗，慢慢擦幹。

“盼盼，媽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

她轉過來，聲音壓低。

“你爸那些手稿，放著也是放著，換了錢，你弟弟成了家，你爸地下有知，也高興。“

“可你那股權，凱凱要，是看得起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守得住的。“

她拉開櫥櫃，從裏麵取出一疊文件，放在灶台上。

白紙黑字，抬頭寫著《家庭財產贈與協議》。

我看著那幾個字，腿上一陣寒意躥上來。

“媽——“

“先別說話。“她把協議推到我跟前，“你簽了，備份今晚就給你。就這麼簡單。“

我盯著協議書。

顧凱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在廚房門口了。

我媽從灶上摸起一杆鋼筆，擰開筆帽，擱在協議上麵。

我愣了一下。

那是父親的筆。

黑色筆杆，金色筆尖，尾端磨出一道淺淺的缺口。

他生前用了二十幾年的東西。

“媽，那是爸的筆。“

“放在這不就是用的嗎？“她擺擺手，“快點，凱凱還等著。“

我伸手，想拿那杆筆。

她比我快，一把握住筆杆。

“簽完再拿。“

門口顧凱懶洋洋地補了一句。

“姐，你一個人也用不著這支筆。簽了，我幫你保管，比放你那安全。“

我看著那杆筆，攥在我媽手心裏，筆尖衝下，懸在協議上方。

“簽吧，“我媽把筆又往前遞了遞，語氣忽然放柔，“簽了，咱們一家人解開這個疙瘩，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