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平十年,天遇大雪。
各府邸早早熄了燈,躲在堂屋裏圍爐取暖,閑談近日謝樾又命錦衣衛抄了誰家。
江婠蒔提著燈籠,心事重重從後門出了府,在雪地裏留下淺淺的腳印,她攏了攏衣領,覺得今夜比往常又冷了幾分。
身後跟著兩個謝府小廝,他們是父親派人監督她的。
看著嬌弱的三小姐,他們心生歹念,就這麼死了,怪可惜的。
“嘿嘿,三小姐,天怪冷的,等會兒,我們兄弟倆帶你去喝酒暖暖身子啊!”
小廝朝掌心哈氣搓了搓手,笑意猥瑣道。
江婠蒔臉色蒼白,捏緊燈籠杆,聲音染上緊張道:“我不受寵,可到底也是府裏三姑娘,你們就不怕父親怪罪嗎?”
小廝攤手,“三小姐,這也不是小的們的主意啊。”
“是誰?”江婠蒔抿嘴問。
說到這個,兩個小廝對視了一眼,似乎答案滑稽又好笑:“三小姐,您說巧不巧,起初是老爺吩咐將您腿打斷,後來又有兩個人給了我們銀子,一個讓我們毀了您的清白,一個讓我們要了您的命,不過您放心,我們肯定不讓小姐白來這世上一遭,死前也得嘗嘗當女人的滋味啊。”
江婠蒔深吸一口冷氣,加快了腳步。
前日,錦衣衛把二叔抓進了詔獄,弄得江府上下人心惶惶。
父親東央西求,昔日同僚卻避之不及,終於花重金買通了謝府小廝,卻沒人敢去求情,隻因當今錦衣衛指揮使是謝樾。
才回盛京兩月,便連抄兩家。
誰的情麵都不講。
丞相親自上門都吃了閉門羹,更何況他們這五六品的小官門戶?
於是,父親便讓她二選一,求謝樾放過江家,或燒了書房的證據。
她不肯。
父親揚言要灑了小娘的骨灰,還要把幼弟送到莊子裏。
竟不想父親這麼狠,連親生女兒都舍棄。
謝府小廝鬼鬼祟祟打開後門,把她手裏的燈奪走,照了照她的臉,惡狠狠的臉上閃過貪念,他威脅道:“要是被發現了,不許供出是我,要不然我把你賣進窯子裏!杵在這裏幹什麼?還不快滾進去!”
誰都欺負她是個死了小娘的庶女。
江婠蒔垂下紅通通的眸子,繼續朝前走去,月光照著雪,獨獨不照亮她,她心底冒出寒意,呼出一口熱氣暗自腹誹。
放火燒了書房,她還有命逃出謝府嗎?謝樾會放過她嗎?
逃出謝府能躲得過這三個小廝?
或許還不等錦衣衛找到,她便早已命喪回去。
她還要為小娘報仇,照顧幼弟長大。
她緊緊攥著拳,心底暗暗發誓。
不能死!要自救!
可求謝樾放過江家,更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江婠蒔斂起眸子,膝蓋抵住門,用發簪撬開門栓,不動聲色地進去,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床榻上躺著一個人。
是謝樾。
她跪坐在地上。
屋裏地龍燒的暖和,江婠蒔昏昏欲睡,卻仍舊不敢放鬆警惕。
倏然,謝樾睜開眼睛,眸光冷冽,拔劍指向蜷縮在一起的人兒身上,冷笑一聲:“嗬,哪兒來的睡蟲?”
‘睡蟲’恭恭敬敬行禮。
“小女江婠蒔見過謝大人!”
謝樾收劍,目光沉沉:“江家人?本事不小,膽子也不小,敢私闖我的寢室!卻不知你有幾個腦袋!若敢為江天祿求情,休怪我無情!趕緊走!”
江婠蒔緊張地遞上幾封信。
“請大人過目。”
謝樾拆開瞧完內容,是江府二老爺與他人的書信往來,他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身上:“江小姐,這是要大義滅親?”
江婠蒔抿了下幹澀的嘴唇,小臉神色倔強,仰頭道:“小女隻是想活命,求大人相救。”
四目相對。
一股晦暗的情緒蔓延在兩人的心裏。
謝樾靠近,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摸索著她肌膚,聲音平淡如常:“江小姐,求人,不是這種態度。”
男人所需是什麼,閉著眼睛都能想到。
江婠蒔臉上泛起薄汗,緊張道:“可、可是小女已經有未婚夫了。”
“嗤—”謝樾不大理解,他又沒想讓她怎麼樣,隨意將信扔到她的手上,這些罪證無足輕重,“那江小姐便去找未婚夫,把我當什麼?私夫嗎?”
他轉過身,踢開門上的木塊,門便被風吹開了些,似乎也在趕客。
“出去。”
江婠蒔微愣,去找周子墨嗎?讓她來謝府的主意,就是未婚夫私下跟父親提議的。
未婚夫巴不得她出事,好讓江府換人嫁。
隻有她能救自己了。
她望著謝樾寬大的後背,心一橫,抱了上去。
手摸上他的胸膛,聲音嬌軟染上一絲哀求。
“求大人庇護。”
謝樾回過神,握住那雙越來越不安分的手,厲聲道:“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江婠蒔眼眶一紅,淚水在打轉。
整個人愣在原地。
不是…他…他…明明是他…
謝樾蹙眉:“不許哭,說,這三封罪狀所求什麼?”
江婠蒔不知道他能答應做到什麼地步,便出聲試探道:“有個小廝給我開的門,他搶了我的燈籠,還說把我賣了。”
“影鉉。”
他輕喊了一聲。
隻見暗處掠過影子,片刻,影鉉出現在門口,跪在地上,手中提著一個東西,“大人,已經殺了。”
燈籠被推了進來。
上麵沾著鮮血。
江婠蒔壓下懼意,識趣地拿起燈籠,“多謝大人。”
謝樾雙手背在身後,靜靜看著不肯挪動半步的人,“還有事?”
江婠蒔毫不猶豫出賣:“父親讓小女來謝府求情,還派人監督,若大人不救,小女隻有死路一條了,求大人出手相救,小女一定報答大人大恩大德。”
謝樾輕暼了她一眼,勾起一抹淡淡嘲諷的弧度,他語氣疏離道:“江小姐,你有未婚夫了,與你走得太近,會被當成三的。”
江婠蒔捏著手指。
她又沒說要以身相許…說這些空話作何?
“小女會開鎖,竊取東西,還會些醫術。”
謝樾眸光驟然變冷,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本身便對‘竊取’二字異常敏感,他冷笑一聲:“偷過什麼東西?”
江婠蒔眉頭輕蹙,兒時痛苦的回憶撲麵而來。
“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水晶冬瓜餃、辣子雞丁、東坡肘子、醉排骨......”
謝樾挑眉:“報菜名呢?”
江婠蒔忙解釋道:“小女在府中時常挨餓,逼急眼了隻能去廚房偷吃的,久而久之,便學會了一些生存之道。大人,小女想活命,求大人給小女一個機會。”
她跪的膝蓋疼,卻不敢動一下。
汗水落在地上。
隻能聽到女子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紊亂,難道要死在這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