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第一天,媽媽去給我和弟弟買都需要的複習資料。
放學後,我卻看見茶幾上隻放著一本。
我愣住了,問她為什麼隻有一本?
我媽在廚房炒菜,頭也不回:
“這本給你弟的。你照著這本,自己抄一份。”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抄一遍你還加深印象。”
我抱著希望看向坐在沙發的爸爸:
“抄吧,一本大幾十呢不便宜,咱家也不富裕。”
“況且你媽也是為你好。”
後來,我隻能咬牙抄了七天七夜。
也在心裏,一字一字寫下了離開這個家的決心。
1.
我把抄好的七百三十六頁複習資料放在桌子上,整整齊齊碼好。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桌前,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抄的複習資料上被潑了一大灘豆漿。
幾十頁紙粘在一起,皺巴巴的。
我想去撕開,剛一動,邊緣就裂開了口子。
林浩的杯子就倒在一旁。
我站在那兒,腦子裏空白了好幾秒。
“哎呀,不好意思啊姐。”
林浩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咬著半根油條,斜倚在門框上。
“杯子忘蓋了。”
他那漫不經心的語氣,瞬間點燃了我。
我轉過身,徑直衝進他的房間。
一眼就看見他床頭放著的那本嶄新的複習資料。
我拿起書,走到客廳。
“你拿我書幹嘛?自己抄的看不了,就想搶我的——”
我沒理他,拿起桌上的茶水,對著那本嶄新的書澆了下去。
“你瘋了!”林浩撲過來搶。
我側身躲開,當著他的麵,手一鬆。
書摔在滿是茶漬和水跡的地麵上。
他用隻有我倆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林微,你完了。”
然後,他扯開嗓子:
“媽——!”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她看見地上慘不忍睹的書,又看了看我。
二話不說衝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是你弟的複習資料!花大幾十買的!你居然敢給他毀了?!”
我捂著臉,冷冷地看著她。
“那我的書呢?”
“我抄了七天七夜,他潑了一杯豆漿,全毀了!”
“誰讓你不把它收好的?你弟又不是故意的!”
她吼得理直氣壯,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林浩。
他站在我媽身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飛快收回去。
我爸聽見動靜從裏屋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我臉上的巴掌印,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屋了。
最後就剩我我站在客廳中央,捂著臉。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過。
八歲,林浩搶走我攢了很久都零花錢買的鐵皮鉛筆盒,踩扁。
我哭著找媽媽,她說:“一個鉛筆盒,你當姐姐的不能讓著他?”
十歲,林浩把我寫完的暑假作業撕了折紙飛機。
我熬夜重寫,第二天發燒。她說:“作業而已,再寫一遍能有多累?”
十五歲,中考前夕,她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不如早點去打工。”
最後多虧班主任找到家裏,苦口婆心說了許多,我才得以上高中。
我站起來,對著窗戶,看著外麵的黑夜。
林念,你記住今天。
你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
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
2.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指尖觸到臉頰時,還能感覺到微腫。
今天是開學考公布成績的日子。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我站在人群邊緣,視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間搜尋。
“林微!在這兒!”
同桌周婷興奮地拉了我一把,手指點在中上遊的位置。
年級六十八名。
比上次前進了二十一名。
“我就說你天天晚上留教室刷題有用!數學提了十五分呢!”
旁邊幾個女生也湊過來看,有人小聲說:
“林微最近確實挺拚的,中午都不休息。”
我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目光不受控製地向上移,掠過一個個名字,在紅榜最頂端那一片區域停留。
第二十名。林浩。
後麵跟著的總分,比我高出整整一百二十七分。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他。
羨慕他生來就聰明,隨便聽聽課,就能考出我熬多少個夜晚才能追上的分數。
羨慕他永遠輕鬆,永遠被父母用那種驕傲的眼神注視著。
直到那個周五的黃昏。
我忘了拿數學錯題本,折回教室。
路過教學樓後那條僻靜的小巷時,我聽見了林浩壓低的說話聲。
他對麵站著隔壁班那個外號“老六”的男生。
林浩從褲兜裏掏出什麼,塞進老六手裏。
然後老六從懷裏摸出一張疊成豆腐塊大小的紙,遞過去。
“月考選擇題答案,保真。”
“浩哥爽快,下次還找我,包你進前十五。”
“謝了。”他說,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站在陰影深處,屏住呼吸,心跳得厲害。
林浩的好成績原來是這樣來的。
回到家時,天已黑透。
飯菜香飄出廚房。
媽媽在廚房忙,爸爸在看新聞。
林浩早已到家癱在沙發上玩遊戲。
我放下書包,抽出成績單。
林浩瞥我一眼,慢吞吞掏出他的。
“成績出來了。”
兩張成績單並排放在茶幾上。
一張名次是“20”,一張是“68”。
媽媽一把抓起林浩的成績單。
“前二十!我兒子前二十!”
父親湊近:“好!重點大學穩了!”
他們圍著那張紙,熱烈討論。
我的成績單躺在旁邊,無人問津。
我看著母親興奮泛紅的臉,父親眼裏的光。
然後我想起小巷林浩對折的答案紙。
我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客廳瞬間死寂。
母親笑容僵住,緩緩轉頭。
“我看見了。”我指尖堅定地指向林浩。
“看見他買答案。”
林浩坐直,眼裏閃過驚慌。
“啪——!”
媽媽用盡全力的耳光狠狠扇來。
我頭被打偏,耳內嗡鳴,半邊臉麻木後炸開劇痛。
“你放屁!林微,我怎生出你這惡毒丫頭!”
“技不如人,還不知反省!還汙蔑你弟弟。”
母親猛地搶過我的成績單,三兩下撕得粉碎。
“你看看你考的那點分!六十八名!你還有臉說!”
她脖頸青筋暴起。
“滾回屋!今晚不許吃飯!好好反省!”
我沒動,目光掠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林浩。
他已恢複悠閑,幾不可察地挑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容。
我慢慢彎腰,一片片撿起寫著我名字的碎片。
撿完,沒看任何人,轉身回房。
我背靠門板滑坐在地。
臉上火辣,心裏卻空洞冰冷。
夜深,客廳重歸寂靜。
我摸黑拉門,赤腳走進漆黑客廳。
路過父母臥室門縫下,漏出一線微光。
我屏息踮腳,想快速穿過。
就在經過時,裏麵壓得極低的交談聲鑽進耳朵。
“......誌願必須得改。”
“分不夠掉下來,怪不著我們。親戚問起,也好交代。”
沉默。
父親歎氣:“......可惜了孩子。”
“可惜什麼?”
母親打斷,斬釘截鐵。
“省錢才是正經!她早點工作,掙的錢還能幫襯家裏。”
“......行吧,聽你的。得省錢。”
03
周六一大早,母親就敲開了我的門。
“小薇啊,你弟這陣子學習辛苦。”
“我跟你爸商量了,今天帶他去郊區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我坐在書桌前,手裏還握著筆,抬頭看她。
“你就安心在家學習。冰箱裏有剩菜,中午你自己熱熱吃。”
說完,不等我回答,她就轉身走了。
我聽著外麵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關門落鎖的輕響。
家裏徹底靜了下來。
我拿出舊手機,推開父母臥室的門,走到衣櫃前。
我把裏麵的衣服輕輕撥開。
然後,我打開舊手機的錄音軟件,放入。
隔天後,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裏攥著從爸媽房間裏拿出的手機。
我插上耳機,打開手機錄音按下播放鍵。
“誌願就填兩個。第一個清華。第二個北大。後麵全空著!”
“她那個分,填這倆頂尖學校,百分百落榜!”
錄音裏安靜了幾秒。
我爸歎了口氣。
我媽繼續說:“反正她早晚要嫁人,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手指按在耳機上,把那個小小的白色插頭慢慢拔出來。
爸媽。
既然你們那麼費盡心機。
那女兒我就將計就計。
從那天起,晚飯時,我總無意提起:
“班主任說,我最近幾次模擬考,分數夠得上一些不錯的學校了。”
母親夾菜的手頓了頓。
我垂著眼,用勺子攪著碗裏的粥。
“要是我再拚一把,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衝一衝......更好的學校?”
空氣安靜了一瞬。
“喲,我閨女有誌氣啊!”
她聲音拔高,帶著誇張的讚許。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又看看我。
最終隻是“嗯”了一聲,埋頭繼續吃飯。
為了讓我的表演更加逼真。
我書桌上開始出現我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清華北大狀元筆記”的舊書。
草稿紙上,我會地寫下對清北曆年分數線的估算。
我甚至會在他們經過我房間時。
對著那些分數線皺緊眉頭,發出憂心忡忡的歎息。
每一次,都會讓母親恰好看見。
不知不覺,終於到了高考那天。
04
考場裏靜得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握著筆,一道題一道題地往下做。
那些深夜熬紅的眼,那些磨出厚繭的手指,那些被豆漿潑毀又重抄的筆記。
在這一刻,都化成了筆下沉穩篤定的答案。
我知道,同一個考場裏的林浩。
此刻正經曆著截然不同的煎熬。
開考後不到二十分鐘,我聽見他那邊傳來焦躁的翻動聲。
後半個考場時間,他幾乎沒再動筆。
最後一門考完的鈴聲響起時,我看見他是踉蹌著衝出考場的。
回到家,我媽迎上來:“浩浩,考得怎麼樣?”
他強裝鎮定,支支吾吾:“還......還行吧。”
我媽沒再追問,轉頭看向我時,臉上竟然掛著笑。
“小薇辛苦了,歇兩天,慢慢研究誌願。”
其中幾天,她還破天荒地湊過來,跟我一起看那本招生指南。
我知道她在等。
放榜那天,先來的是林浩的成績。
短信提示音響起時,母親搶過林浩的手機。
隻看了一眼,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
“不......不可能......”母親喃喃道,猛地抓住林浩的胳膊。
“是不是搞錯了?浩浩,你是不是答題卡塗錯了?!”
林浩甩開她的手,臉色灰敗,眼裏是死一樣的沉寂。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衝進自己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他們甚至都沒有再關心我的成績。
那晚,家裏充斥著的低氣壓。
父親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母親坐在沙發上,眼神發直。
我以為他們會消停一陣子。
但我錯了。
為了他們的寶貝兒子,他們才不會就這麼算了。
幾天後,我媽捧回來一疊花花綠綠的招生簡章。
上麵印著各種聽起來高大上,學費高昂的民辦學院名字。
“浩浩,你看這個工商管理!”
母親指著其中一頁。
“還有這個計算機,出來好找工作!”
“學費是貴點......但爸媽砸鍋賣鐵也供你!”
我知道,他們的砸鍋賣鐵裏,已經算上了我省下來的那筆大學學費。
以及我“早點打工”能掙回來的錢。
終於,誌願填報的最後一天到了。
下午,我依計劃背起書包,對母親說:
“學校畢業典禮,要求所有人都到。”
母親和父親對視一眼。
“好好玩,晚點回來也行。”
我走出家門,在街角拐彎,然後快步走向網吧。
登錄報考係統,我果不其然看到清華和北大兩所學校寫在誌願最頂端。
那之後的一個月,是漫長的等待。
家裏因為林浩高昂的學費和慘淡的前景,終日愁雲慘淡。
母親變得更加尖刻,常常指桑罵槐。父親則更沉默了。
直到那天下午,郵遞員的喊聲打破了小區的寧靜。
“林微在家嗎?來簽收一下你的錄取通知書。”
我正在房間整理舊書,聽見母親趿拉著拖鞋去開門的聲音。
母親手裏捏著一個深紫色的,印著鎏金大字的特快專遞信封,正對著陽光眯眼看。父親也聞聲從裏屋出來。
“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
母親念著信封上的字,眉頭緊緊皺起,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譏誚的弧度。
“現在這些野雞大學的騙子,可真舍得下本錢,連信封都做得這麼像。”
她隨手把信封往鞋櫃上一扔。
父親拿起信封,仔細看了看印章和郵戳。
“做得還挺真。不過肯定是假的。小薇怎麼可能能考這麼高分。”
就在這時,我走了過去。
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中,我平靜地拿起那個信封。
沿著封口,慢慢撕開。
“你拆它幹嘛?”母親不滿道。
“騙人的東西,趕緊扔了!”
我沒說話,從裏麵抽出一個硬質對折頁。
深紫色的封麵,燙金的校徽和“清華大學”四個大字。
在午後陽光下,流轉著沉靜而耀眼的光澤。
我翻開。
內頁,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