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坐滿十分鐘了，該走了吧？”

走我的每家親戚，老婆都和催命一樣。

和她搭話的大姨大伯，沒得到一句回應，頓時麵露尷尬，以為是哪裏沒照顧到她。

留在我舅家吃飯時，老婆不參與話題，頻繁刷手機，每道菜隻動一筷子，眉頭就沒鬆開過。

臨走時，舅舅悄悄給我塞了個大紅包：

“代我們給淼淼道個歉，下次吃不慣家裏的飯菜，咱就去飯店吃。”

一家人目送我們離開，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沒敢回頭看他們。

回到車上，老婆長舒一口氣，高興地跟我說：

“明天七點去我舅家，姑姑表弟他們都來，你記得給他們每個人準備禮物，多表現，熱情點。”

她語氣輕快，完全沒有了剛才走我家親戚的那副死人臉。

我扯了扯嘴角，笑著點頭。

“行，我知道了。”

“今年一定給他們準備大驚喜。”

1

每年過年，老婆去我家走親戚都很急。

總是撂下禮品就走，屁股連沙發都不沾。

我跟老婆說：“我這邊一共就三家親戚，對我都很好，尤其是我舅。”

“你別那麼著急，多坐會兒。”

老婆皺眉點了頭，沒說話。

到了走親戚這天，她的確比前兩年多坐了會。

但她有四大原則：不吃，不喝，不碰，不融入。

每個長輩和她說話，她都敷衍地點頭嗯兩聲。

第一站，去大伯家拜年。

進屋後，大伯準備了拖鞋，但她沒換。

三年來，她從沒在我任何親戚家換過鞋。

她說她受不了別人家拖鞋的氣味，有細菌。

大伯給我們精心準備的好茶，給我們沏茶倒上。

老婆看了一眼茶杯，沒動，從包裏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

大伯努力找話題。

老婆不是“嗯”就是“哦”，隻能我來接話。

她手指一直在手機上滑動。

第十分鐘整，老婆抬頭看我：“該走了。”

沒等我回答，她腳步已經挪到了門口。

第二站，去大姨家。

車剛停穩，老婆就拿出口罩戴上。

大姨開門時，看見老婆臉上的口罩，連忙解釋：

“屋裏的幾個藥草盆栽，我都給搬到陽台去了，現在沒味道了。”

老婆說：“這種東西長期在室內放著，味道已經滲進牆裏了，散不掉。”

大姨尷尬地點頭說是，給我們端來水果瓜子。

姨父正自己和自己下棋，老婆下棋拿過獎，我讓她陪姨夫下一把。

老婆皺眉：“我不會。”

說完，她起身上廁所了。

這一次，在廁所待了十分鐘。

十分鐘後，她準時出來，用自帶的濕巾擦著手。

“咱們該走了。”

大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點頭：“路上慢點。”

第三家，舅舅家。

進門之前，老婆看了看手表：“現在是十點半，吃完飯別超過12點半。”

這是她給我最親的親人的恩賜，給了長達兩小時的時間。

舅媽開門，手裏拿著兩雙新拖鞋，包裝都沒拆，全新的。

宋淼沒接。

她從包裏拿出塑料鞋套，撕開包裝，套在皮鞋上。

舅媽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宋淼直起身，沒解釋。

我拉著舅媽的手，小聲說：“別管她，她有點潔癖。”

舅舅連忙打圓場：“理解理解，現在年輕人都講究！”

客廳顯然被精心打掃過，地板幹淨得反光，沙發罩是新的。

可宋淼選了最角落的位置，離舅舅坐的地方最遠。

瓜子水果，一個不碰。

她目光直直盯著電視上的春晚重播，一個字不說。

舅舅打破了安靜的氛圍。

“聽小燁說，你們行業今年形勢還不錯。”

“還行。”

“小燁說你前陣子升職了，真了不起，你們年輕人就是有想法，能幹！”

“嗯。”

舅舅喝了口水，繼續找話題。

“你媽腰疼的毛病好些了嗎？我認識個老中醫，要是需要，我把聯係方式給你。”

“不用，她在省醫院看專家號。”

每個回答都像一記悶拳，打在舅舅努力維持的熱情上。

直到舅舅問：“今年你倆還是留下吃飯吧？”

老婆嗯了一聲。

舅舅連連點頭：“好！那我再去炒兩個菜！”

他剛離開，老婆看著我說。

“年年都在你舅家留下吃飯，我夠給麵子了吧？”

這話，剛好讓端菜出來的舅舅舅媽聽見。

他們端盤子的手都晃了晃。

下一秒，他們裝作沒聽到，笑著招呼我們吃飯，我趕緊上前幫忙。

飯桌上，舅舅熱情地介紹每一道菜。

宋淼夾了一小口菜，嚼了兩下，吐在紙上。

“鹹了點。”

飯桌瞬間安靜。

舅媽站起來，有些無措：“要不我重新做一份？”

我拉住了舅媽的衣袖，搖搖頭：“吃飯吧，她就這樣。”

老婆沒說話，繼續夾別的菜，每夾一下都皺一次眉頭。

話題轉到我小時候的趣事，舅舅喝了幾杯酒，越說越起勁。

所有人都跟著笑，唯有老婆突然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

我看一眼她的碗，米飯隻下去兩口，菜幾乎沒動。

舅舅開口：“就......就吃這麼點？”

“飽了。”

老婆拿起手機，坐到了一旁。

舅媽端來砂糖橘，特意挑了一個最大最圓的，遞給我老婆：

“淼淼，嘗嘗，可甜了。”

宋淼沒接，她另拿了一個，用紙巾反複擦拭，才開始剝皮。

舅媽遞橘子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然後緩緩垂下。

吃完，老婆看了眼手表，站起身。

“該走了。”

舅舅慌忙站起來：“這麼早，再坐會兒吧？”

老婆沒說話，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隻好說：“那我們走了，您別送了。”

舅媽小跑著從廚房拿出飯盒：

“給你們裝了點菜，晚上吃......。”

老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不用，今天的菜，我不太感興趣。”

舅媽的動作頓住了。

老婆說完就出了門。

舅舅拉住我，往我口袋裏塞了個紅包。

2

“舅舅，你給我錢幹什麼？我不要。”

我趕緊往舅舅手裏塞。

舅舅搖搖頭，滿是長輩的關心。

“這錢不是給你的，就當補償小陳的。”

“代我們給淼淼道個歉，下次吃不慣家裏的飯菜，咱就去飯店吃。”

我眼睛瞬間酸了：

“舅舅，不用管她，我愛吃就夠了。”

舅舅拍拍我的肩膀：

“那怎麼行，淼淼吃不慣我們的手藝很正常，下次咱們去飯店點一桌子她愛吃的。”

老婆見我遲遲未出來，開始在樓下摁喇叭催我。

舅舅舅媽衝我點點頭：“去吧，別讓她等急了。”

兩人目送我們離開，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沒敢回頭看他們。

下樓的時候，我掏出手機。

最新一條是大伯發來的消息：

“我剛才去茶葉店問了，我買的那罐茶可能是不是優質品，難怪淼淼不喝呢，下次我托人問問最好的茶多少錢，讓淼淼嘗嘗。”

大姨發來一條長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小心翼翼：

“小燁你看看，淼淼用的濕巾是什麼牌子的？大姨照著買，在家裏也放點，下次你們來就不用自帶了。”

“每次你們來家裏我都沒照顧好，讓你們待著不舒服了，我心裏過意不去，下次大姨一定注意細節。”

我死死攥著手機，看著他們的消息。

胸口堵得愈發厲害，眼眶發酸。

他們小心翼翼地分析揣測，檢討自己。

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委屈，生怕我在中間難做。

我摁著手機，一一回複：

“大伯，大姨，這是她的問題，你們別放心上。”

他們的回複很統一。

“沒事，你們好好過日子，隻要你們兩個好，我們就高興，其他都不重要。”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擦幹後，繼續往樓下走。

3

車上，老婆長舒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

她坐在副駕駛，哼著歌補著口紅，完全沒有了剛剛的死氣沉沉。

她看我一眼，語氣輕快地說：

“明天七點去我舅家，別賴床。”

“到我舅家熱情點，主動幫我舅媽收拾收拾桌子，陪姑姑她們聊聊天，有點眼力見兒。”

我沒應聲，看著窗外的街景。

老婆渾然不覺，自顧自地繼續說：

“禮物我都親自挑好了，給我舅準備的茅台，舅媽是羊毛大衣，表弟的是最新款蘋果手機，你的那份準備好了嗎？”

她轉過頭，等著我的答案。

茅台，羊毛大衣，蘋果手機......

去我舅家，她在超市買了200塊錢的禮盒。

而為她舅家準備的，是價值幾萬的心意。

我看著她問：

“你覺得我今年該準備什麼禮物才算合適？”

她以為我在認真請教，立刻興致勃勃地給出建議：

“買點高檔實用的，別拎那些水果牛奶，我舅家不缺這個，檔次太低！”

“或者幹脆包個厚實點兒的紅包，反正你今年年終獎不是不少麼？該花的錢得花，在我舅麵前，不能跌份兒。”

我靜靜地聽著，想起來前兩年過節：

結婚第一年春節，我精挑細選了一盒即食燕窩給她舅媽送去。

她舅媽接過，看了一眼標價，笑意不達眼底：“小燁真懂事，不過這種即食的啊，添加劑多，營養也流失了。”

宋淼在旁邊，微笑著點頭附和。

第二年中秋，我買了台口碑最好的按摩椅送到她姑姑家。

她姑姑坐上去試了試，不到一分鐘就下來了。

“力道不行，軟綿綿的，還不如我女兒去年給我買的那台呢。”

宋淼拍拍我的肩，低聲說：“姑姑見識廣，要求高，你別往心裏去。”

半年前，她舅媽的孫女滿月，我包了五千塊的紅包。

她舅媽捏了捏厚度，陰陽怪氣：

“現在養個孩子貴得很，奶粉、尿不濕、早教班......這點錢啊，也就夠買幾罐奶粉。”

在一旁聽著，又補了個更大的紅包。

每一次，宋淼都在旁邊微笑附和。

事後她抱著我說：“他們就是說話直，沒惡意，你別這麼敏感。”

於是我嘗試買更貴的禮物，包更厚的紅包，去討好他們。

而我的舅舅舅媽、大伯大姨呢？

他們得到的，是宋淼的冷臉，是她碰都不碰的茶杯，是她套在鞋外的塑料套，是她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表的催促。

她卻要求我，傾盡付出，熱情相待，就算被打壓和貶低也要微笑以對。

宋淼察覺到我的沉默，繼續問我。

“發什麼呆呢？聽到我說的沒？禮物得提前準備好，別明天早上抓瞎。”

“哦。”

宋淼皺眉，轉頭看我：“你怎麼回事？突然這個態度？”

我緩緩看向她：

“你說給你舅家送點高檔實用的？”

“是啊，他們又不缺那些低端的東西。”

“那我舅家，就缺那些水果牛奶？配不上高檔禮物，就活該跌份兒嗎？”

老婆塗口紅的手一頓，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4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不明白嗎？”

“你走我家親戚冷臉擺譜，十分鐘一到就催命似的要走，我去你家親戚就得精心準備貴重禮物，天不亮就起床，去了要殷勤備至，笑臉相迎？”

“你的親戚金貴，我的親戚就不值錢？”

老婆皺緊眉頭。

“他們不都挺高興的嗎？而且我也留在你舅家吃飯了，你計較什麼？”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我心裏。

是啊，他們總是笑臉相迎。

但那是他們的素質和教養。

那笑容的背後是失落，是尷尬，是無奈。

她留下吃飯？卻用那樣的態度對待他們，又有誰不會心寒？

我想繼續跟她辯駁。

但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理所應該的表情，我突然止住了要說的話。

“行，我知道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今年一定給他們準備大驚喜。”

當晚，我拿出了人情往來薄。

這不是普通的賬本，是我婚後保持清醒的記錄習慣。

每頁的左邊，記錄著我為她家親戚的投資。

而右邊，記錄著她對我家親戚的投資。

我的工資足夠生活，年終獎也高，她覺得我不會在乎這點錢。

其實我在乎。

但我在乎的不是錢本身，而是她能將我投向她親友的那份真誠與熱切，哪怕隻分出一星半點，勻給我的至親。

但她沒有。

我一筆筆記著這些家族親戚人情往來的消費賬單。

賬本第一頁，是第一年新年禮品。

她給她舅舅家帶的是茅台和美容院年卡，價值一萬元。

而給我舅家的，是超市打折禮品，不到二百。

第二頁，她表弟過生日，他從我們賬戶裏拿了兩萬買的三折疊手機。

而我堂哥過生日，宋淼說意思一下就行，隻讓我發66元的微信紅包。

第三頁，她大伯住院，她讓我跑前跑後，墊付手術費三萬，至今沒還。

而我大姨看病，她說：“你家怎麼這麼多事？這錢該他們自己出吧？”

我去陪同檢查，幫忙付了檢查費。

看到單子後她一臉不悅，但這筆錢大姨當天就還我了。

婚後三年，我家親戚仿佛成了我需要避諱的名字。

我們見麵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次見麵，都伴隨著宋淼提前預設的時間限製和她毫不掩飾的不適感。

而她家親戚，每月至少去走動三次，每一次登門都不能空手。

這些精心準備的禮品，還會被他們挑剔和嫌棄。

宋淼的理論一套一套的：“你是我老公，我爸媽就是你的爸媽，我這些親戚，自然也是你最該上心的親戚。”

“至於你家那些人，走動多了是非多，他們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

多麼荒謬的定律啊。

真心待我，從不給我添麻煩的親人，被輕慢忽視。

不斷索取，挑剔苛責的親戚，卻需要我傾盡熱情去維係。

我翻到筆記本最後那頁。

指尖冰涼地撫過那兩個數字。

為她的親戚，三年間，總計花費68萬。

為我的親人，三年間，總計花費1800.

這不是賬目，而是一份情感剝削的判決書。

白紙黑字，無可辯駁。

我反複看了很久，一晚上沒回臥室。

我準備了好了明天即將送出的“驚喜”，早早起床換好衣服。

早上七點，老婆化好妝，匆忙拉著我去了她舅家。

見到她舅媽的那一刻，我一反常態，熱情地衝她撲了上去。

“舅媽，過年好啊！我可想死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