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陳安,你現在就是個洗車工,你需要這筆錢。沒人會認出你的。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低著頭,盡量不讓他看見我的正臉。
“這一路回來高速堵死了。”王誌剛並沒有看我,而是自顧自地跟劉扒皮吹噓,“今年行情也就那樣,隨便掙了百八十萬,這不,換了個Q7開回來讓二老高興高興。”
“那是那是,王總年輕有為啊。”
聽著他們的寒暄,我手裏的動作加快了。高壓水槍衝刷著車身,冰冷的水霧濺了我一臉。我隻想快點洗完,快點讓他滾蛋。
洗車、打沫、衝洗、擦幹、吸塵。
一套流程下來,我用了不到二十分鐘,累得腰都快斷了。特別是擦內飾的時候,我生怕弄臟了他的真皮座椅,特意換了條新毛巾,跪在後座上一點點擦。
“老板,洗好了。”我壓低聲音,用毛巾擦了擦手,準備去洗下一輛。
王誌剛繞著車轉了一圈,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每一個角落,最後在輪轂的一個縫隙裏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點點黑灰。
“這就叫洗好了?”他眉頭一皺,聲音拔高了八度,“老劉,你們這服務水平下降了啊?這縫裏都是泥!”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劉扒皮瞪了我一眼,“小陳!眼瞎啊?沒看見沒擦幹淨嗎?重擦!”
我咬著牙,沒吭聲,拿著抹布蹲下去,把那個輪轂重新擦了三遍,直到亮得能照出人影。
“行了行了,湊合吧。”王誌剛不耐煩地擺擺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發動機轟鳴。
他從車窗裏遞出一張綠色的五十塊錢,輕飄飄地扔在滿是汙水的地上。
“走了。”
那張五十塊錢在風中打了個轉,沾著泥水貼在地麵上。
我愣住了。劉扒皮也愣住了。
門口那塊巨大的紅色招牌就在王誌剛頭頂上掛著——SUV 100元。
“王總,那個......”劉扒皮搓著手,賠著笑臉湊上去,“那個,過年了,人工費漲了。這車是SUV,還得精洗,得一百塊。”
車窗緩緩降下,王誌剛的臉露了出來,原本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惱怒。
“一百?你搶劫啊?”他指著地上的五十塊錢,“平時不才三十嗎?我給五十已經是給你麵子了。老劉,做生意別太黑,大家都是鄉裏鄉親的。”
“不是,王總,您看那牌子寫著呢......”劉扒皮有些尷尬,但一百塊對他來說也不是小數目,畢竟他得給我提成,還得算水電費。
“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王誌剛一拍方向盤,“我在省城洗車也就這價,回到破縣城反而翻倍了?我是差那五十塊錢的人嗎?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種坐地起價的惡習!”
周圍排隊的幾個司機也探出頭來看熱鬧,有的還在起哄:“就是,太貴了,便宜點算了。”
道德綁架。典型的縣城邏輯。
你是大老板,你不差錢,但你不能當冤大頭;我是窮打工的,我明明付出了勞動,卻成了“貪得無厭”的奸商同夥。
劉扒皮的臉色難看了。他不敢得罪王誌剛,轉頭看向我,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這五十塊的差價,你想辦法,或者你認栽。
我看著地上那張沾著泥水的五十塊錢,又看了看自己凍裂流血的手。那股壓抑了一整年的憋屈,突然就湧了上來。
憑什麼?
我在外麵累死累活,欠了一屁股債;你在外麵風光無限,回鄉還要踩我們一腳?
這八十塊錢,是我在冰水裏泡了半個小時換來的!
我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張五十塊錢,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走到駕駛座窗邊,把錢遞了回去。
我抬起頭,帽簷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王誌剛。
“一百。”我聲音不大,但很啞,很硬,“少一分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