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你想得到什麼
這意思,是如果她不聽話,就會對沈暮澤下手。
真是上不了台麵的手段。
“我會考慮的。”
她平靜開口,顯然不想入局上當。
助理似乎對她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有些意外,但還是維持著職業素養,收起東西,轉身走了。
林瑤隨後就在大腦裏麵快速思考情況。
依靠傅司夜,是她目前能走的最快的一條路,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如果這份依靠的代價,是把他拖入更深的泥潭,甚至連累像沈暮澤這樣無辜的人,那這條路,她還能走下去嗎?
林瑤隻想拿回自己所擁有的東西,至於其她的,在她這裏實在排不上號。
但在複仇的前提下,一定是盡可能的不傷害到別人,這才是最關鍵的。
她必須搞清楚,傅司夜對她的執念,究竟源於什麼。
僅僅是一夜荒唐後的見色起意?還是有其他她不知道的緣由?
這個男人像一團包裹著火焰的迷霧,她看不透,也猜不準。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無論是傅司夜,還是沈暮澤。
她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腦子,還有她最引以為傲的天賦。
回到老宅,林瑤將自己關進了工作間。
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前那些瓶瓶罐罐中。
她要調香。
這是她賴以生存的本事,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當她真正開始動手時,才發現事情遠比想象中要難。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沒有再碰過這些東西。她的手是熟悉的,腦子裏的配方也還在,可調出來的香氣,卻總是少了點什麼。
就像一幅畫,構圖、色彩都無可挑剔,卻唯獨沒有靈魂。
她嘗試了無數次,焚香、柑橘、木質、海洋......不同的香調在她手中組合,又被她一次次地推翻。
流理台上擺滿了失敗的試香紙。
林瑤煩躁地放下滴管,靠在椅子上。
她好像退步了。
被困在程家那座牢籠裏的三年,磨掉的不僅僅是她的愛,還有她的靈氣。
她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即便逃出了籠子,也忘了該如何飛翔。
她到底在怕什麼?
林瑤閉上眼,答案在心中浮現。
她在害怕回憶。
她在刻意回避過去那段被欺騙的婚姻,回避那個叫程晏禮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她心頭的一根刺,隻要輕輕一碰,就鮮血淋漓。
可如果不把這根刺拔出來,傷口就永遠不會愈合,她也永遠無法真正地前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瑤重新睜開眼。
她的眼神恢複了清明和堅定。
她走到原料架前,拿下了幾瓶她曾經最熟悉的精油。
佛手柑、白玫瑰、雪鬆,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龍涎香。
她要調一款香水。
一款屬於“程晏禮”的香水。
不是為了懷念,而是為了告別。
她要親手將那段虛假的愛戀,封存在這小小的瓶子裏,然後,徹底將它打碎。
指尖的動作重新變得流暢而精準。
一滴,兩滴......
隨著精油的滴入,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她想起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時,掌心的薄繭和溫熱。
想起他背著發高燒的她,在冬夜的寒風裏跑了三條街。
想起他在她耳邊低語,說她是他的命。
那些曾經讓她感動到無以複加的細節,此刻卻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反複淩遲著她的心臟。
原來所有的溫柔都是算計,所有的深情都是偽裝。
她的愛,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是這樣嗎?
可如果愛他,為什麼要冒充自己哥哥的身份?
如果真的愛她,為什麼反而跟自己的大嫂在一塊?
這一切都太詭異了,所有人都在騙她,沒有一個人真心實意的幫她。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
當最後一滴雪鬆木精油融入燒杯,一種複雜而迷人的香氣,在空氣中悄然綻放。
前調是陽光般明媚的柑橘,清新而熱烈,像少年炙熱的愛戀。
中調是馥鬱溫柔的白玫瑰,浪漫到極致,引人沉淪。
而尾調,卻是冰冷、疏離的雪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動物性的腥甜。
這香水對林瑤來說實在完美,但又充滿了謊言。
林瑤看著燒杯裏澄清的液體,忽然明白了。
她的天賦其實沒有消失。
它隻是在等待一個被喚醒的契機。而現在,她找到了。
她不僅能調出撫慰人心的香氣,同樣也能調出蠱惑人心的毒藥。
她的香水,可以成為她的武器。
她需要一個測試對象,一個絕對安全,絕對不會對她產生惡意的人。
沈暮澤的名字,跳入她的腦海。
幾天後,林瑤再次來到沈家老宅。
這一次,她帶了兩份禮物。
一份,是她專門為沈暮澤調製的香水,名為“空穀”。清冷的鬆針混合著雨後泥土的氣息,又帶著一絲破土而出的新芽的生機,溫潤、沉靜,又充滿了堅韌的力量。
另一份,則是那個被她命名為“幻夢”的、屬於程晏禮的香水。
沈暮澤依舊坐在畫板前,看到她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你來了。”
“我來兌現承諾。”林瑤將空穀遞給他,“為你調的香水,聞聞看喜歡嗎?”
沈暮澤接過,打開瓶蓋,湊到鼻尖輕嗅。
那股清冽而沉靜的香氣讓他緊繃的眉眼舒緩開來,他眼中的光亮了許多。
“很喜歡。”他由衷地讚歎,“這就是你記憶裏,我的感覺?”
“嗯。”林瑤在他對麵的沙發坐下,“你給我的感覺,就像山穀裏的鬆樹,安靜,沉穩,無論經曆多少風雨,都屹立不倒。”
沈暮澤低頭看著手裏的香水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很高興。
林瑤能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高興。
在她眼裏,沈暮澤始終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即便身處黑暗,內心也依然存有光明。
她看著他,狀似無意地打開了另一瓶香水,幻夢。
那股馥鬱甜美的玫瑰香氣,瞬間壓過了空穀的清冷。
“這是我最近在嘗試的新配方,還沒想好名字。”林瑤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你覺得......它聞起來像什麼?”
沈暮澤的視線從香水上移開,落在了那瓶幻夢上。
他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很甜,很美。”他評價道,聲音卻很平淡,“像一個......完美的陷阱。”
林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凝視著沈暮澤的眼睛,在他的瞳孔深處,她沒有看到任何貪婪或欲望,隻有一片清明和理智。
她成功了。
這兩種不同味道的香水就好像催化劑,輕而易舉地就讓她窺探到了他最真實的感受。
這個人,其實對她沒有任何惡意。因為他明顯對那瓶香水不感興趣。
就在林瑤暗自鬆了一口氣時,沈暮澤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透那層甜膩的香氣,直直地看向她。
“這香氣,會讓人想說真話。”
他頓了頓,漆黑的眸子鎖著她,緩緩開口。
“所以,林瑤,你從傅司夜那裏,又到底想得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