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治家先治嘴
想著想著,趙桂芬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她側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側臉,又想到了自己的三兒子王餘林。
前世,老三拖著條殘腿,也不知道在外麵做什麼營生,可每個月都會想辦法往家裏彙三百塊錢。
那筆錢,回回都進了老二媳婦李秀芳的口袋裏,她跟老頭子一分都沒見著。
她上輩子真是糊塗透頂了。
放著老三和閨女這麼好的兩個孩子不知道珍惜,偏偏把老大老二那兩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白眼狼當成心頭肉。
這一世,她要把老三找回來。
她要好好彌補他,把上輩子欠他的,全都還給他。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村子裏就響起了幾聲零星的雞叫。
趙桂芬起床來到堂屋,她透過門遠遠看見女兒在狹窄的廚房裏忙活完,草草扒了兩口飯,便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出門了。
她在堂屋門口,望著女兒消失在晨霧中的瘦弱背影,眼眶又是一陣發酸。
昨天晚上,她躺在女兒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腦子裏翻來覆去,想了太多事情。
老大的婚事,老二的算計,還有女兒的未來,一樁樁一件件纏在一起,像個解不開的死結。
睡得太晚,沒有休息少。
以至於,早上起得晚了一會兒。
等她穿好衣服洗漱完,發現懂事的女兒已經做好了全家人的早飯。
灶台擦得幹幹淨淨,鍋裏還溫著煮好的紅薯粥。
趙桂芬來到餐桌前,目光一眼就落在了桌子正中間。
那是一盤切好的烤鴨。
油紙包已經被拆開了,王秋月把烤鴨過了一遍油,重新熱了一下。
金黃的鴨皮上泛著誘人的油光,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不過,看樣子,這丫頭還是一口都沒舍得吃。
連那兩隻鴨腿都完完整整地擺在最上麵,一點都沒動過。
真是個傻丫頭。
自己每個月辛辛苦苦掙的錢,全搭在這個家裏,買點好吃的還緊著兩個哥哥。
趙桂芬無奈的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心疼。
正琢磨著去院子裏喊老伴吃飯,堂屋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了。
王誌成趿拉著布鞋,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他頭發亂得像個雞窩,眼角還掛著眼屎,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剛一抬頭,就撞上了親娘那冰冷得能掉下冰渣子的眼神。
王誌成渾身一激靈,瞌睡蟲瞬間跑了個幹淨。
那眼神裏沒有往日的半點熱乎氣,活像是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
他心裏泛起了嘀咕著。
不會真的像大哥說的那樣,老娘真的撞邪了吧。
昨天掄扁擔打大哥的時候,那股子狠勁兒就邪門得很。
今天大清早的,怎麼看誰都不順眼。
這要是惹急了,那把竹掃把指不定就抽到自己身上來了。
王誌成縮了縮脖子,放輕了腳步,繞著桌子邊走。
小心翼翼地找了個離老娘最遠的位置,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媽,你怎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他幹笑兩聲,搓了搓手,試圖緩和一下這令人發毛的氣氛。
趙桂芬冷笑一聲,雙手抱在胸前。
“你不是嫌家裏的早飯太清淡,都不在家裏吃嗎?”
往日裏,這個老二嫌棄家裏的紅薯粥喇嗓子,每天早上都要去村口的早點攤上吃肉包子。
花的全是老頭子在工地上賣苦力掙來的血汗錢。
王誌成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剛要張嘴解釋兩句,就聽見老娘那涼颼颼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天是惦記著你妹妹買回來的烤鴨呢吧?”
既然都被老娘戳破了,王誌成索性也不再假裝矜持。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盤子裏的鴨腿。
厚著臉皮伸出手,就要去扯那隻最肥的鴨腿。
啪!
一雙木筷子狠狠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王誌成疼得哎喲一聲,猛然縮回了手。
手背上立刻浮現出一道紅通通的印子。
“你爸還沒吃呢。”
趙桂芬白了二兒子一眼,把盛滿紅薯粥的碗往他麵前重重一頓。
“你什麼時候能像你妹妹那樣懂事,多為家裏考慮考慮。”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怎麼不幹脆吃死算了。
家裏窮成這樣,老頭子累得咳血,這狗東西卻連個屁都不放,滿腦子全是怎麼算計家裏那點可憐的家底。
王誌成揉著紅腫的手背,低著頭不敢吭聲。
心裏卻已經把老娘罵了八百遍。
老太婆真是不知好歹,不就是一隻破烤鴨嗎,至於下這麼狠的手。
等以後結了婚,看他還管不管這老東西的死活。
趙桂芬懶得再看那張惹人厭的臉,轉身出了堂屋的門。
院子裏,晨光已經鋪滿了大半個地麵。
她走到水井邊,去叫王大山過來吃飯。
王大山正蹲在井沿旁,手裏拿著刷子,用力清洗著他幹活用的那些泥瓦匠家夥什。
聽到腳步聲,他停下手裏的活,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
起身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明顯地晃了晃的。
兩條腿就像是灌了鉛一樣,不受控製地打著顫。
趙桂芬的心忽地揪緊了。
老伴兒這副身子骨,早就被常年的重體力活給熬壞了。
昨天在院子裏被老大和丈母娘那一通鬧騰,晚上肯定又沒怎麼睡好。
休息了一晚上,腿還在打顫。
昨天肯定從工地回來的很晚,為了多掙幾塊錢,不知道又搬了多少磚,扛了多少水泥。
前世老伴兒查出癌症晚期的時候,醫生說就是累出來的。
這輩子,她絕不能再讓他這麼拚命了。
“大山,別洗了,先去吃飯吧。”
趙桂芬快步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刷子扔進水盆裏,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王大山長出了一口氣,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哎,這就去。”
他步履蹣跚地往堂屋方向走,後背微微佝僂著。
看著老伴兒那疲憊不堪的背影,趙桂芬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
腳下的步子卻怎麼也邁不動了。
她沒有跟著進去。
胃裏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難受。
她是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她沒有心情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