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流放路上,我撿了個快死的世子
天光大亮。
沈禾從破舊的毯子裏探出腦袋,陽光讓她下意識眯起了眼。
負責押送罪奴的隊伍已經駛進了一座小鎮。
前頭十幾個官兵騎在馬背上,趾高氣昂,路邊的百姓們個個垂頭屏氣,眼神都不敢亂瞟,生怕惹怒了這群煞神。
沈禾揉了揉惺忪睡眼,顧不上又冷又餓,立即撲向囚車。
“世子,別睡了,快醒醒。”
男人毫無反應,像昏死過去了。
沈禾心猛的揪緊。
隻見他孱瘦的身體蜷成一團,雜亂發絲掩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點蒼白的下頜。
兩條腿自膝蓋以下,以詭異的姿勢扭曲著,原本素淨的白衫早被鮮血浸成灰褐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腥臭。
沈禾顧不上那刺鼻氣味,伸手用力推搡他。
“祁衍!你別嚇我!”她聲音裏帶著焦灼,“咱們快到濱州了,你聽到沒有?你快醒醒!”
“咳咳......”
許是傷口被壓疼了,男人眉頭痛苦擰緊,喉間溢出幾聲虛弱的咳嗽。
沈禾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還活著,人還活著。
她脫力般向後靠去,坐在堆滿貨物的馬車上,胸口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澀。
別人穿越,不是穿成大戶人家小姐,就是後宮寵妃,一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她倒好,穿進一個農戶家的女兒身體裏。
那戶人窮得揭不開鍋,嫌她不是帶把的,便當小貓小狗般打罵羞辱,什麼臟活累活都丟給她。
她在這樣的環境下艱難活了一年,又被農戶賣給了人牙子,換了幾兩碎銀。
所幸她這張臉生得討喜,沒被送進青樓,幾經輾轉後被寧安侯府的嬤嬤挑中,帶進府裏當了丫鬟。
嬤嬤說,她要伺候的是府裏的世子爺。
這位世子自幼身子孱弱,腦子卻極為聰明,年紀輕輕就連中三元,成了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權臣。
沈禾雖然是個現代人,可在這世道活了幾年,早明白一個道理——
尊嚴人格,都是富貴人才能講究的東西,她這樣的小人物,活下去才是頭等大事。
她認了命,隻想著踏踏實實幹活,混口飽飯吃。
可入府當日下午,聖旨就到了。
寧安侯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祁家三十六口人皆入詔獄,老侯爺被絞殺,世子祁衍在太子力保之下,留下一條命,但雙腿被徹底打廢,還服下毒藥,雙目失明,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被判流放濱州。
至於府中下人,砍頭的砍頭,發賣的發賣,唯獨沈禾剛來,還沒來得及簽賣身契,逃過一劫。
那位買下她的嬤嬤被拖去菜市口赴死前,跪在她麵前連磕三個響頭,聲淚俱下。
“姑娘,老婆子求你跟著世子,保住他的命,寧安侯府滿門上下,來世當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沈禾不是聖人。
自己好不容易從那吸血的人牙子手裏逃出來,憑什麼要去陪一個素未謀麵的世子受流放的苦?
她剛要拒絕,眼前卻憑空浮現一行鮮紅大字——
【任務覺醒:輔佐祁衍重回京城,助他沉冤得雪,完成任務後方可返回現代。】
沈禾那一刻恨透了這個該死的係統。
恨它莫名其妙把她扔到這個鬼地方,讓她受了這麼多年的苦,現在又逼著她去幫別人逆天改命。
可她沒得選。
奄奄一息的祁衍被抬進囚車時,她以忠仆身份向各位大人磕頭懇求,自請隨行。
負責此案的官員與寧安侯有些舊交情,見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她跟著。
大半個月過去,她們總算活著挨到了濱州。
“到了,停車!”
囚車緩慢停下。
為首的官兵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車前,沈禾也趕緊跟了上去。
木閘門被拉開,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掩住鼻子,嫌惡地看向躺在汙濁晦物裏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什麼醃臢至極的臟東西。
“行了,此處就是流放之地,往後老老實實待著,別妄想逃出去。”
說是這麼說,可誰都知道,這話不過是走個過場。
就祁衍現在這副又瞎又殘的模樣,能不能熬過今年冬天都難說。
沈禾像聽不懂官兵語氣裏的嘲弄,低眉順眼地點點頭:“是,是,這些日子多謝官爺照料。”
她恭恭敬敬道了謝,伸手握住祁衍一隻手臂,將人往自己身上拽。
男人的身體比她想象中還要輕。
輕得像一把枯柴。
沈禾咬緊牙,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撐住,一步一步挪下囚車。
身後,馬蹄聲漸行漸遠。
沈禾背著個小包袱,半邊身子都用來支撐祁衍的重量,抬眼看向四周。
濱州。
她聽過這地方,是個出了名的苦寒之地,一般犯了重罪的犯人都會被流放到這裏。
現在才九月,就已冷得刺骨,再過些日子,怕是要落雪。
要是沒個遮風擋雪的地方,用不了幾天他們就得凍死。
得先找個落腳處。
她咬著唇,焦急環顧四周,忽然餘光掃到不遠處一座破舊廟,心中一喜,連忙扶著人走了過去。
這廟看起來已荒廢很久了,地麵上積累了厚厚一層灰,掉了漆的佛像上結滿蛛網,角落裏還堆著些枯草,不知是誰留下的。
沈禾把祁衍放到枯草垛上,從包袱裏翻出一件還算幹淨的外衫,將他潰爛的上半身嚴嚴實實裹住。
即便她已經把動作放的很輕,但還是扯到了他傷口。
“唔......”
祁衍被騰起的灰土嗆得擰起眉,皮肉撕裂的劇痛讓他從昏沉中掙出一絲清明。
眼前是一片模糊光影,什麼都看不清。
可他能感覺到,有一隻手正在輕輕撫摸他的臉。
那隻手很瘦,指腹有薄薄的繭,動作卻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困獸。
緊接著,是那道熟悉的聲音,正在細細的叮囑著:“世子,我得出去找個住處,你先在這兒待著,我很快就回來。”
祁衍認得這聲音。
流放路上,一直是這女子在照料他。
她說自己叫沈禾,隻是個平民,曾受過他的恩情,為了報恩才會一路跟隨至此。
報恩麼?
他平日裏待人確實不算苛刻,可他實在想不出,究竟是怎樣的恩情,能讓一個女子甘願陪著他這個廢人,受這樣的苦。
自己這副鬼樣子,遲早是要死的,何苦再拖累一個無辜之人?
他嘴唇幹裂得厲害,費力蠕動幾下,終於從喉嚨裏擠出沙啞音節。
沈禾一愣。
跟在他身邊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他主動開口說話。
她連忙俯身,把耳朵湊過去:“世子,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離開。”
那嗓音沙啞得刺耳,像是被砂紙磨過。
“不要再管我。”
沈禾的動作頓住了。
她直起身,低頭看向躺在枯草垛上的男人。
太瘦了。
兩頰深深凹陷,麵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幹裂起皮,眼窩下一片青黑。
她忽然想起還在京城時,那時她就常聽人提起這位寧安侯府的世子,說他風光霽月,芝蘭玉樹,卻從不仗勢欺人。
還有人說他樣貌一等一出眾,無數世家貴女芳心暗許,隻盼能嫁給他做世子妃。
可惜,她沒能見到那位名動京城的祁世子究竟有多俊逸無雙。
第一次相見,就是這副模樣——
瞎了雙眼,斷了雙腿,渾身潰爛,被扔在囚車裏等死。
沈禾收回思緒,俯下身幫他把滑落的衣角重新掖好。
“世子,我不會丟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