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粗重的木棍又高高揚起,帶著破風的惡響,眼看著就要將嬌小的她砸傷。
她絕望地閉上眼,滿心都是放不下弟弟的憂愁。
“住手!”
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利劍出鞘,瞬間劈開了院中緊張的空氣。
行刑的小廝手腕一抖,棍子險些脫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回廊的陰影裏,陸景淵負手而立,麵沉如水。
“誰給你們的膽子,在將軍府動用私刑?”
明慧縣主臉色一白,隨即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大哥,您來得正好!您要為我做主啊!”
她指著被按在刑凳上的青禾,聲音哽咽:“這賤婢手腳不幹淨,竟偷了太後禦賜給我的紅翡滴珠玉簪!人贓並獲,我本想小懲大誡,誰知她還不知悔改,頂撞於我。大哥,您說,我這將軍府的臉麵,該往哪兒擱?”
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顧全大局,卻被刁奴氣得無可奈何的主母形象,企圖借陸景淵的手,將青禾徹底釘死。
陸景淵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分給她,徑直從她身旁走過,停在青禾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卻不屈。那雙清亮的眼睛裏,沒有求饒,隻有一片死寂的倔強。
“鬆綁。”陸景淵淡淡地開口。
小廝們麵麵相覷,不敢妄動。
“我的話,你們聽不見?”
兩個小廝渾身一顫,連忙手忙腳亂地解開了捆著青禾的繩索。
“大哥!”明慧縣主又氣又急,“證據確鑿,您這是何意?”
陸景淵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比冬日的寒潭還要冷:“縣主是說,這簪子,是在她房裏搜出來的?”
“正是!”張嬤嬤立刻上前,添油加醋地說道:“老奴親眼看著從她枕頭裏搜出來的!這賤蹄子還想狡辯!”
陸景淵的目光落在張嬤嬤身上,如同在看一個死物:“你何時發現簪子不見?又是在何時,從何處,搜出了這枚簪子?”
這種拙劣的伎倆也要用到他的頭上,真是有夠好笑的。
張嬤嬤被他看得心底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答道:“回......回太傅大人,是酉時發現不見的,一刻鐘後,就在她枕下搜到了。”
“是麼。”
陸景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對著身後的隨從抬了抬下巴。
隨從會意,從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丫鬟手裏拿過那支玉簪,呈了上來。
陸景淵捏著玉簪,在指尖緩緩轉動:“這簪子上的紅翡,色澤豔麗,質地通透,確是上品。隻是......”
他話鋒一轉,將簪子湊到燭火下,指著珠釵相接的縫隙處,聲音清冷:“這縫隙裏,怎麼會有一小截粗布的線頭?”
眾人定睛看去,果然見一小截灰褐色的線頭卡在精巧的簪花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張嬤嬤的心猛地一沉。
“很不巧,”陸景淵的目光轉向張嬤嬤那洗得發白的粗布袖口,“這線頭的顏色和質地,和你今日穿的衣裳,一模一樣。”
張嬤嬤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太傅大人明鑒!老奴冤枉!老奴......,想必是剛剛太過震驚這賤婢的行徑,一時不慎才卡在了此處。”
“冤枉?”陸景淵打斷她,“你酉時發現簪子失竊,一刻鐘後便能精準地從一個粗使丫鬟的枕頭裏搜出。你倒是說說,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知道簪子就在那裏的?”
他又看向一旁嚇得快要暈過去的小廝:“去,把後院所有當值的下人都叫過來問話。我倒要看看,她是什麼時候偷的。”
此話一出,張嬤嬤徹底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明慧縣主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她怎麼也沒想到,陸景淵竟會為了一個賤婢,如此大費周章,還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麵,一點一點地撕開她的臉皮。
“夠了!”她尖聲叫道,再也維持不住那份端莊,“不過是一個丫鬟!大哥何必如此較真!就算是我處置了她,又怎麼樣!”
“怎麼樣?”
陸景淵緩緩轉身,一步步逼近她,強大的壓迫感讓她不自覺地後退。
“你嫁入將軍府,便是將軍府的二少夫人。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個陸家的顏麵。”他的聲音很冷,“若為一己私妒,構陷無辜,攪得府中不得安寧,還驚動闔府上下。你這縣主的體麵,就是這麼用的?”
他如今位極人臣,一個不怎麼得寵的縣主。在他這裏根本翻不起任何風浪。
“我......”明慧縣主被堵得啞口無言。
“善妒成性,無事生非。”陸景淵下了定論,聲音裏不帶一絲溫度,“從今日起,禁足思過三日,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院門半步。至於這個刁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張嬤嬤:“杖責二十,丟出府去,永不錄用。”
話音剛落,立刻有護衛上前,將哭嚎求饒的張嬤嬤和明慧縣主“請”回了主院。
一場鬧劇,終於落幕。
院子裏隻剩下青禾和陸景淵。
青禾從地上慢慢爬起來,膝蓋和手心都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低著頭,走到陸景淵麵前,深深地彎下了腰。
“奴婢......謝太傅大人救命之恩。”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居然會是他來救自己。
無論他出於何種目的,今晚,的確是他救了她。這份恩,她記下了。
陸景淵看著她頭頂的發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抬起頭來。”
青禾身子一僵,遲疑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紅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跡上,眸色深了深。
“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他忽然說道。
青禾一愣,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從今日起,你調入我院中膳房當值。”陸景淵的語氣不容置喙,“歸我直接管轄,我看誰還敢刁難你。”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狂跳起來。
她愣在原地,看著陸景淵轉身離去的背影,高大,挺拔,卻也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將她牢牢地困在了他的陰影之下。
她知道,自己徹底進入了陸景淵的視線,再也躲不開了。
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更莫測的深淵。
是福是禍,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