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喬落站在原地,望著周顧生消失在田埂盡頭的背影。
晨風吹得她衣衫微動,心底卻空落落地發冷。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纏上來,讓她胸口悶悶的。
從小到大,她還沒被人這樣直白粗暴地拒絕過。
可奇怪的是,這難堪羞惱之中,卻混雜著一種更強烈的不甘心!
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昨晚那個夢太過清晰。
夢裏,周顧生也是這樣沉默少言。
卻會唯獨對她露出笑意。
他會默默地幫她分擔最重的活,會在她崴了腳時,二話不說背她回去。
會用那雙深邃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她,仿佛她是這世上唯一的珍寶......
夢裏的感覺太真實。
真實到蘇喬落早上睜開眼,盯著房梁悵然若失了好久。
直到出門,蘇喬落真的看見了那個和夢裏一模一樣的挺拔身影,她的心頓時控製不住的猛烈狂跳了起來。
是上天給她的預示嗎?
告訴她,這個男人是特別的,是和她有緣分的?
可為什麼......
現實裏的他,眼神那麼冷,對她那麼疏離。
甚至......還隱隱排斥她?
卻對那個嬌縱任性,名聲糟糕的梁清清......
蘇喬落咬了咬唇,眼底浮現出一絲困惑和執拗。
夢裏的感覺不會錯。
她總有一種預感。
好像,周顧生本該是她的丈夫一般。
那種溫暖踏實被珍視的感覺,太真實了。
或許......是哪裏出了問題?
是因為梁清清嗎?
對,一定是梁清清纏著他,不講理的綁著他,才讓他對自己這麼冷淡。
估計周顧生也是被迫的!
想到這點,蘇喬落心裏那點不甘委屈,漸漸被隱隱的優越感取代。
梁清清算什麼?
除了那張臉,除了會使性子折騰人,還有什麼?
而她蘇喬落,是正經城裏來的知識青年。
有文化,懂道理,能吃苦,模樣也不差......
隻要讓周顧生看到她的好,了解到梁清清的真麵目,他一定會......
蘇喬落緩緩收回手。
晨光下,她臉上浮出溫婉得體的淺笑,隻是眼神比方才堅定了些許。
她得想辦法,讓周顧生看到自己。
不能急,要慢慢來。
要表現得比梁清清好一千倍,一萬倍。
她不介意,把這個夢,變成真的!
周顧生來到田埂時,地裏還空蕩蕩的。
他放下鋤頭,挽起粗布褂子的袖子,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小臂。
晨光落在他分明的臉上,麥色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也勾勒出他躬身揮鋤時,那衣裳下繃緊的肩肌。
他幹活時很沉默,動作卻利落有力。
鋤頭起落,雜草應聲而斷,翻起的泥土帶著濕漉漉的清新氣。
汗水很快從他額角滲出,順著他下頜滑落,沒入敞開的衣領深處。
沒過多久,田埂上便熱鬧起來。
社員們三三兩兩扛著農具走來。
男人高聲打著招呼,女人低聲談著家長裏短。
晨間的倦意還沒消散,說話也帶著點懶洋洋的。
大隊長林建軍站土坡上用力咳嗽兩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都靜一靜!耳朵豎起來聽好了!”
人群漸漸安靜,目光彙了過去。
“公社剛下來的緊急通知!”
林建軍背著手,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從下個月,也就是下月初一開始,每個全勞力每天的工分指標,在原來的基礎上提高一成半!”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下麵一張張瞬間變了色的臉:“聽清楚,是必須完成!”
“完不成的,不光年底分糧核算時要扣減,還要在生產隊全體社員大會上做公開檢討!”
“咱紅旗生產隊,絕不允許有拖後腿的懶漢逃兵!”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一成半?!”
“老天爺......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上回加指標才過去多久?又來?”
“上回提了才幾個月?咋又提了......”
抱怨和議論聲嗡嗡響起,田埂上一片嘩然,人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不滿。
工分是命根子,多加一成半的勞作,意味著更早出工更晚收工。
也意味著
要比之前還要多加一成半的力氣!
“吵什麼吵!都給我閉嘴!”
林建軍虎著臉,聲如洪鐘:“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有困難自己克服!”
“誰要是敢偷奸耍滑,拖了全隊的後腿,別怪我林建軍不客氣!”
人群中,林川眼睛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沒看見那個紮眼的身影,頓時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克服困難?說得輕巧!”
“咱們有些人啊,怕是用不著克服吧?”
“天天的,太陽曬不著雨淋不著,工分嘛,自然有別人替她掙!”
“指標提不提,對人家來說,有啥區別?”
他故意瞟了一眼不遠處沉默揮鋤的周顧生,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話立刻引來不少人的附和。
“就是!憑啥有人就能搞特殊?”
“咱們累死累活,人家在家睡大覺!”
“可不是嘛,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手指頭都不沾泥......”
不滿的情緒瞬間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許多人臉上都露出憤憤不平。
蘇喬落站在幾個女社員中間微垂著眼,聽著那些議論,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但很快又抿平,換上副憂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樣子。
“夠了!都給我住口!”
林建軍臉色鐵青,厲聲喝道,狠狠瞪了挑頭的林川一眼,又看了看周顧生。
周顧生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手裏的鋤頭沒停,隻是力道更沉了些。
“梁清清同誌的情況,組織上是清楚的,也有所照顧。”
“這是有原因的!”
林建軍試圖打圓場,聲音也緩了些:“另外,周顧生同誌也表了態,這個月他會加倍努力,爭取把兩個人的工分都掙出來!”
他環視眾人,聲音拔高:“我今天也把話放這兒!”
“這個月是緩衝期,下個月要是還達不到新指標......”
他頓了頓:讓每個人都聽清接下來的話:“下個月,梁清清必須下地,跟大家一起出工!”
“誰也不例外!”
“哼,說的比唱的好聽。”
林川顯然不買賬,抱著胳膊嗤笑一聲:“周顧生是能幹,可他又不是鐵打的!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
“我看啊,有些人就是臉皮厚,吃定別人老實!”
“就是啊,會畫畫有啥了不起?”
王嫂滿眼都是怨毒記仇,她小聲嘀咕,眼睛卻瞟向蘇喬落:“人家蘇知青也會畫,還是城裏正兒八經學過的呢,不也天天下地跟咱們一塊兒幹活?”
“也沒見人家搞特殊啊!”
這話立刻引起不少人的共鳴,紛紛點頭。
大家看向蘇喬落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認同同情。
蘇喬落聞言還不忘了抬起臉,臉上帶著幾分窘迫謙遜,柔聲道:“王嬸,您別這麼說......”
“我、我跟大家是一樣的,應該的。”
她聲音溫溫柔柔,態度又放得低,顯得格外通情達理。
對比之下,那個連麵都不露的梁清清,就顯得愈發驕縱不懂事。
林川見蘇喬落這般姿態,保護欲更是高漲,嗓門也大了起來:“就是!喬落同誌覺悟多高!”
“哪像有些人......”
“有些人怎麼了?”
他話還沒說完,一道清亮嬌脆拖著懶洋洋尾音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了過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帶著鉤子,瞬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過去。
眾人齊刷刷回頭。
隻見晃眼的日頭下,梁清清正慢悠悠地沿著田埂走過來。
她今天穿了件水紅襯衫,鮮亮得晃眼。
下麵配著條深藍色褲子,褲腿略收襯得一雙腿又直又長。
烏黑油亮的長發鬆鬆地編了條側辮子搭在左肩上,發尾還係了根水紅發帶。
她臉上一點兒粉都沒抹,卻偏偏越發顯得肌膚瑩白透亮。
所有人都看得有些發愣,嘈雜議論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來,你當著我的麵再說一遍。”
梁清清笑盈盈地看著他,那笑容明媚燦爛,可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有些人是哪些人?”
“我站這兒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