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祝渺刷地抬起頭,顧不上害臊,慌亂地替自己辯解。
“屋子裏燈沒油了,我看不清字,才想著到這兒來借月光看。我還沒看到那一條,而且上麵的字都花了......”
顧訣這才注意到那些散落的紙頁上,字跡昏花,的確看不清楚。
他隻以為是祝渺不小心弄出的,倒也沒在意她不敬的自稱。
“毛手毛腳,連家規都敢如此怠慢?”
不是她!
祝渺想解釋,顧訣懶得聽。
“明日去找李管家重新取一份,再敢有下次,家法處置。”換了別人,他早已嚴懲了。
隻是看著祝渺,他總忍不住想起那個人。
“再拿一份新的?”意外之喜砸得祝渺有些懵,她迅速回神,緊了緊手心,平複著過快的心跳,為自己壯膽。
“那,能不能再給我些字帖?就是入私塾識字時用的那種?給孩子們開蒙的字帖。”
顧訣剛要離開,冷不丁聽見這話,側目朝她看來。
眼神含著疑問,祝渺低著頭,吞咽了一下,才支支吾吾說:“上邊好多字我都不認識......”
她有些窘迫。
雖然家裏過去養了豬,可殺豬換來的銀子要供一大家子用,還得養小豬仔,私塾太貴,隻能供弟弟祝壯一個人讀。
她學的那些字,都是在私塾外聽牆角時,偷偷記住的,隻是平日裏常用的一些字,更複雜些的她一個也不識得。
那麼厚一本家規,她記性再好,不認識字也記不住啊。
男人的沉默讓祝渺的心越來越沉。
“......不行嗎?”
她不死心,她真的太需要這個機會,讓自己留下來!
“那可不可以找個人教教我?不會耽誤事兒的,我學東西很快,就讓人給我讀一遍就行,就一遍!”
她顫得厲害,像是拉滿弓的弦。
像是慌亂緊張到極點,偏生又一身執拗,努力地想要為自己爭取。
“嗬。”顧訣低笑一聲,聲音低啞像是帶著鉤子。
“幹脆本將親自教你,豈不是更好?”
祝渺表情瞬間僵住,瞪大的貓眼裏溢出恐懼。
對其他人這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榮幸,對她,隻是想到和一個男人共處一室的場景,就讓她惶恐到窒息。
“不......”拒絕的話漫上舌尖,又被她生忍住。
她死死盯著男人垂落的衣袖。
教她寫字,提筆時那裏肯定會晃動,說不定她就能看清楚這人腕上到底有沒有傷疤。
機會難得。
祝渺不自覺亂了呼吸。
“......可以嗎?”
顧訣不過是隨口嘲諷了句,哪知道這女人竟還真的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又或許這一切都是她想趁機接近自己的借口?
這念頭一出,他瞬間淡了臉色。
眼神說不出的涼薄又盈滿諷刺。
“你倒真敢想,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憑你也配?”
他漠然轉身。
“將軍!將軍!”
祝渺追了幾步,但顧訣走得實在太快,晃眼就消失在小道深處。
她停下腳,怔怔看著空無一人的幽靜石道,甚至連顧訣在氣什麼都不明白。
“明明是他自己說的啊。”如果一開始就沒打算教她,為什麼要故意那樣說?欺負她就這麼好玩?
祝渺眼睛一陣酸脹,憤憤瞪著男人離開的方向。
許久,又耷拉下肩膀轉身。
他走了,字帖肯定也沒了。
這種看見希望又忽然破碎的滋味,糟糕得讓她想哭,她忍著,回到池塘邊。
可一靠近,就看見那些散落的書頁被夜風卷著,打著旋兒飄落到水裏。
好不容易曬幹的薄紙,迅速浸濕。
那些本就模糊的字跡徹底暈花,完全不能看了。
它們隨波飄蕩,那麼輕盈,又那麼沉重,強忍的淚奪眶而出。
“混蛋!全都是一幫混蛋!”她罵著喊著,然後狠狠一抹眼淚,衝進水裏,瘋了一樣伸手去撈。
她才不會認命。
那麼難的日子都扛過來,她怎麼可能讓自己被打倒在這種地方!
“喂,祝渺!你不要命了!”身後忽然傳來管家李伯的驚呼。
老人小跑著過來:“快上來。”
“我的家規......”
“管那東西做什麼,我這兒有新的。你趕緊的,一會兒掉下去可怎麼得了。”李伯急聲說,伸手就要抓她上岸。
祝渺本能地躲開,站在池塘邊緣,淺水漫過她腰身,表情有些呆愣。
“新的家規?”她這才注意到李伯手裏手裏竟拿著本書冊。
李伯催促著她上岸,見人安全了,才道:“這兩日府裏事情多,倒是把教你規矩這事兒給忘了。這不夜裏剛想起來,就想著給你送過去,沒成想竟在這兒碰見你。”
原來隻是巧合?
也是,那人都走了,怎麼可能又專程吩咐李伯送過來?
祝渺接過書冊。
和白日那份一樣,又不一樣。
新嶄嶄的,很幹淨。
她摸著封皮,眼眶有些熱。
“謝謝。”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謝,快點回房歇息。明兒個還要伺候大少爺呢。”
祝渺緊揣著書冊,哭著又道了幾聲謝,才小跑著回去。
她前腳一走,後腳李伯就進了顧訣歇息的主院。
“將軍,東西已經給那乳娘了。”他躬身稟報,心中又費解得厲害。
將軍特意讓他趕著送家規過去,難不成是知道那乳娘下池塘撿東西去了?
殊不知,顧訣隻是離開後,心中煩躁。
身後女人的呼喊總如影隨形在耳畔縈繞,見著他,這才鬼使神差地吩咐了一句。
聽李伯又說起那人,他驀地擰緊眉頭,想讓管家閉嘴,冷不丁卻聽他說:“老奴過去時,那人正在水裏撈紙呢......”
“幸虧老奴趕去的及時,否則真不知她要在池塘裏泡多久。這人也是個傻的,一份家規而已,沒了就沒了,重新問府裏拿一份不就行了嗎?竟然自己下水去撈。還好入了伏,這要是秋冬時節,怕是明兒個就該病了。”
顧訣眉眼一沉。
眼前恍惚地浮現出女人細瘦的身影。
一會兒是她浸在水中可憐巴巴撈紙,一會兒是她緊張又期待的看著自己,討要字帖的畫麵。
他冷嘖了聲,拉開屜子取了幾樣東西砸在李伯身上。
“拿去給那個識不清身份的蠢東西。她若是病了,明日誰給麟兒喂食?”
李伯手忙腳亂地接住,一看,口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主子的意思,莫不是要把這東西交給那乳娘?
“還不去?”顧訣冷聲催促,在李伯出門時,又叮囑了一句:“什麼話該說,你心裏應該有數。”
他絕不是對那種欲擒故縱的女人心軟。
不過是不想耽誤了麟兒進食的正事。
想到兒子,他忽地記起昨晚允諾祝渺的事情,順便就與李伯交代了一聲。
李伯聽得一雙眼緩緩瞪大。
心中再次確信,主子對那乳娘真的不一樣!
“是,老奴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