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冷醒的。
嫁衣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氣,我搓了半天手才把手指搓熱。
帳裏沒有聲音了。
我探頭看了一眼,床帳被人從裏麵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裏麵的人。
"侯爺?"
沒人應聲。
我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走過去掀開帳角——
床上空的。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連一個褶皺都沒有。
"你找侯爺?"
門口的小丫鬟端著銅盆進來,見我站在床邊,嘴角撇了一下。
"侯爺天沒亮就走了,吩咐了不讓打擾他。"
她把銅盆往桌上一擱,水濺出來也不擦。
"對了,少夫人,廚房今早備的份例隻有侯爺一個人的,您要是餓了,自己去灶上看看有沒有剩的。"
一個堂堂侯府正妻,連口熱飯都不配吃。
我沒說什麼,洗了把臉就往外走。
路過庖廚時,一個管事婆子堵在門口。
"呦,新夫人自己來要飯了?"
她拿帕子捂著嘴笑,旁邊幾個灶上的丫鬟跟著笑。
"也不怪下頭人怠慢,您想想,衝喜衝喜,衝的是侯爺的命。侯爺要是好了,自然萬事大吉。可侯爺要是沒了......"
她壓低聲音,笑得意味深長。
"那您就是克夫的掃把星,比棄婦還不如。"
我聽見這些話。
耳朵能聽見,心卻沒什麼反應了。
在靖王府七年,什麼難聽話沒聽過?
比這惡毒十倍的,我婆母說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轉身往後院走。
繞過一道回廊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哭。
很小聲,斷斷續續,像是怕被人發現。
我加快腳步拐過去。
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蹲在花圃旁邊,身上的衣裳沾了泥,發髻散了一半,臉上有兩道指甲掐出來的紅痕。
兩個年長的丫鬟叉著腰站在她麵前。
"哭什麼哭?說了多少回了,別往前院去,你一個克母的,衝撞了侯爺怎麼辦?"
"就是,侯爺的病本來就重,你這掃帚星命再一撞,那可真就沒救了。"
小姑娘越哭越厲害,拚命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我一步邁過去,蹲到了她麵前。
"你們在做什麼?"
兩個丫鬟嚇了一跳,轉頭看見是我,臉上的惶恐很快變成了不屑。
"哦,新夫人啊。我們管教小姐呢,不勞您操心。"
"管教?"
我抬手輕輕擦掉小姑娘臉上的泥,指尖觸到她臉頰上的掐痕,微微一頓。
"掐出血印子叫管教?"
"她就是欠管,從小克母命硬——"
"夠了。"
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是侯爺的親妹妹,你們的主子。你們再說一句克母,我會如實稟報侯爺。"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表情變了變,但還是不怎麼服氣。
"少夫人,您自己都還......"
"我說的話,你們聽不懂?"
她們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再說,甩著帕子走了。
我重新蹲下來,小姑娘還在發抖。
"別怕了,她們走了。"
她抬起頭,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怯生生地看著我。
"你、你是誰?"
"我是你嫂嫂。"
"嫂嫂?"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腰,悶聲哭了出來。
"嫂嫂,她們說我是掃帚星,說我克死了娘親,說我活著就是害人......"
她的肩膀瘦得硌手。
我抱著她,忽然想起了我的五女兒。
剛出生那天,小小一團,還沒來得及讓我看一眼,就被抱走了。
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有沒有人欺負她,有沒有人掐她的臉。
"嬌嬌。"
我叫她的名字,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輕。
"你不是掃帚星。你誰也沒有克。"
她哭得更厲害了,把臉埋在我懷裏使勁蹭。
回廊盡頭,有一道陰影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裏。
我沒有看到。
但那天晚上回到合歡院,外間的冷榻上多了一床新棉被,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銀耳羹。
旁邊壓著一張字條——
"入秋夜寒,保重身體。"
字跡清冽,筆鋒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