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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敵國的那三年,江景川不是沒想過死。
被拖去行牽羊禮那天,北狄的蠻人用麻繩套住他的脖子,逼著他四肢著地爬行,周圍是震天的哄笑和砸過來的碎石、唾沫。
有人用鞭子抽他的背,罵他是“蕭晏寧的男寵”,罵他是大梁的軟骨頭。
那時他被羞辱得渾身發抖,隻想一頭撞死在那根拴馬樁上,一了百了。
可他不能死。
三年前,大梁內憂外患,剛被擁立為帝的蕭晏寧臨危受命,朝局不穩,國庫空虛,北狄大軍壓境,揚言要踏平大梁京城。
和談的條件隻有一個:交出公主的駙馬江景川為人質。
北狄恨透了那個曾隨蕭晏寧在邊關屢次擊潰他們的駙馬,如今蕭晏寧登基為帝,他們便要借此來折辱大梁的顏麵。
那時蕭晏寧在禦書房坐了整夜,天亮時來找他,眼睛通紅:“你若不願,朕就算拚盡最後一絲力氣,也絕不會讓你去敵國受辱。”
他抬手止住她的話,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笑著說:“我去。”
他去,不是全為了蕭晏寧,也為了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為了大梁的萬千子民。
他這一去,能換大梁三年的喘息之機。
三年,足夠蕭晏寧整頓內政,積蓄力量,訓練兵馬。
可如果他死在敵國,北狄便有了開戰的借口,到那時大梁內憂外患,江山傾覆,百姓流離,他便是大梁的罪人。
所以他得活著,拚盡全力活著,活著回去。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漫長得像一輩子。
他睡在陰冷的柴房,吃著餿掉的飯食,冬天沒有炭火,手腳凍得生瘡,右腿在第二年的雪夜被北狄兵打斷,從此落下殘疾,陰雨天便鑽心地疼。
可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數日子,想著蕭晏寧會在城門口等他,像從前一樣,笑著喊他“景川”,牽著他的手回家。
如今他回來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用三年的屈辱換來了大梁的太平。
可這條跛腿,卻成了滿宮上下的笑柄。
“瘸子”“殘廢”“失節之徒”,這些詞他聽膩了,也倦了。
在敵國,蠻兵用鞭子和辱罵淩辱他的身體;
在這大梁皇宮,宮人用眼神和低語淩遲他的尊嚴。
都是刀,隻是如今這些刀,來自他曾拚死守護的人,來自他曾掏心掏肺愛過的妻子。
他不想再忍了。
為自己活一次,哪怕隻有一次,哪怕粉身碎骨,也無怨無悔。
第二日的宮宴,聞淩玦特意點名,要江景川出席。
聞淩玦坐在蕭晏寧身側,一身華服,意氣風發,
而江景川被安排在最末的席位,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他右腿的舊傷陣陣作痛。
“今日請各位來,一是同享宮中暖意,二是有件要事,要與侍君商量。”
聞淩玦的目光卻淬了冰的刀子,直直落在江景川身上。
江景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麵無表情。
“欽天監昨夜來報,說孤近日身子不適,屢屢被衝撞,星象更是不穩,恐有災禍臨頭。”聞淩玦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
“孤讓人查了,竟是京郊有墳塋方位與帝星相衝,仔細一查,正是侍君父母的墓。”
暖閣內瞬間死一般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景川身上。
江景川的手指死死扣進掌心,聞淩玦竟要動他父母的墳塋!
“按理說,先人安息,不該輕易驚擾。”
聞淩玦語氣故作為難,“可為了陛下,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孤也實在沒法子。陛下也說了,一切以帝星安穩為重,所以,得請弟弟遷一遷父母的墓。”
他看向蕭晏寧,“陛下,您說呢?”
所有人都看向坐在主位的大梁女帝,等著她的裁決。
蕭晏寧握著酒杯,抬眼看向江景川。
“陛下。”江景川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臣父母一生清貧,死後得陛下恩典,方有安身之地,求陛下開恩,不要驚擾他們的亡靈......”
他重重磕頭,額頭抵在石板上。
蕭晏寧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可她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帝星要緊,遷了吧。朕會命人擇吉地厚葬,保你父母來世安穩。”
“陛下!”江景川猛地抬頭,眼底滿是不敢置信,“臣隻有這一個請求!他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死後不得安寧?陛下曾答應過臣......”
“夠了。”
蕭晏寧打斷他,語氣不耐,“君後身子不適,關乎帝星安穩,關乎江山社稷,你難道要為了兩座墳,置大梁的安危於不顧?”
她揮了揮手,擲地有聲:“準奏。”
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紮進江景川心口。
他還要再說什麼,蕭晏寧已冷聲吩咐:“侍君累了,扶他回去休息。”
兩個太監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江景川,拖著他往外走。
“陛下!”他拚命掙紮,右腿使不上力,隻能任由他們拖拽。
“蕭晏寧!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他被拖出暖閣,最後一眼,他看見蕭晏寧側過頭,在聽聞淩玦說話,唇角甚至帶著一點淺淡的笑。
原來心死的時候,是聽不見任何聲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