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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大梁女帝蕭晏寧起駕,前往天壇祭天,祈求來年風調雨順,江山安穩。
聞淩玦因身子不適,留在宮中靜養,主持六宮事宜。
女帝離宮的當天下午,一則流言,悄無聲息地在皇宮裏傳開:侍君江氏,因嫉恨君後深得帝心,日夜在宮中詛咒,咒君後身敗名裂,咒帝星隕落,咒大梁江山傾覆。
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有人親眼看見,侍君宮裏的小廝雲祿,偷偷在院子裏燒紙人,紙人上寫著君後聞淩玦的生辰八字,還紮滿了銀針。
聞淩玦震怒,當即帶著宮人,浩浩蕩蕩地直奔江景川的偏殿。
“給孤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紮滿銀針的紙人搜出來!”
聞淩玦冷冷地看著跪在院中的江景川,眼底滿是狠戾。
太監、嬤嬤們衝進殿內,翻箱倒櫃,將本就冷清的偏殿,弄得一片狼藉。
很快,一個紮滿銀針的布偶,被搜了出來,扔在江景川麵前,布偶上赫然寫著聞淩玦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銀針深深紮在布偶的心頭、眉心。
聞淩玦把布偶踢到江景川麵前,語氣帶著譏諷和得意,“人贓並獲,你還想狡辯?”
江景川看著那個粗糙的布偶,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聞淩玦皺起眉頭,語氣不悅。
“我笑君後殿下,費盡心機,處心積慮,就為了弄死我這麼個跛腳的、失了節的廢人。”
江景川止住笑,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看向聞淩玦,“值得嗎?”
聞淩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滿是怒意:“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來人,給孤——”
“孤?”江景川打斷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右腿的舊傷陣陣作痛,可他卻站得筆直,脊背挺得像鬆。
“聞淩玦,你一個後來者,靠著父親的兵權上位,也配在我麵前自稱‘孤’?”
聞淩玦的瞳孔猛地一縮,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我是陛下的原配丈夫,是為大梁去敵國為質三年的有功之臣。”
江景川一字一句,聲音清晰,擲地有聲,傳遍整個院子,“你算什麼?一個靠父親兵權上位的棋子,一個陛下用來穩住前朝、製衡聞家的工具。你真以為她愛你?聞淩玦,別做夢了。”
“你閉嘴!”聞淩玦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厲聲嗬斥。
“陛下現在需要你們聞家,需要你父親的兵權,所以捧著你,順著你,立你為後,給你尊榮。”江景川往前走了一步,拖著跛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氣勢。
“可等朝局穩定,等兵權收回,你以為你們聞家,還能風光幾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道理,你父親沒教過你?”
“給我掌嘴!狠狠地打!”聞淩玦被戳中了痛處,尖聲厲喝,眼底滿是瘋狂。
兩個嬤嬤上前,左右開弓,巴掌狠狠扇在江景川的臉上,嘴角很快被打裂,血絲滲出來,滴落在地上。
江景川不躲不閃,隻是看著聞淩玦,依舊在笑,笑得瘋狂,笑得絕望:“你也就這點手段了,除了仗著聞家的勢力,除了耍這些陰溝裏的小把戲,你還會什麼?”
他吐出一口血沫,眼神狠戾:“聞淩玦,我在地獄裏等你,等著你和你聞家,落得身敗名裂,萬劫不複的下場!”
聞淩玦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吩咐:“打!給孤往死裏打!等陛下回來,孤倒要看看,一個詛咒君後、咒帝星隕落的賤人,陛下還怎麼保你!”
板子落下來,重重打在江景川的身上,他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死死地盯著聞淩玦,眼底的恨意,像烈火一樣燃燒。
他看見院牆上方的天空,很藍,有鳥飛過,自由地翱翔,那是他夢寐以求的自由。
板子不知落下第多少下時,他終於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像一具沒有生氣的屍體。
“殿下!侍君沒氣了!”嬤嬤探了探他的鼻息,驚慌失措地喊道。
聞淩玦一愣,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地上的江景川臉色青白,毫無血色,鼻息全無,身體早已冰冷。
他定了定神,冷聲吩咐:“拖去亂葬崗,隨便埋了,就說侍君突發惡疾,暴斃而亡,那個啞巴小廝......一並處理了,省得留著礙眼。”
夜深人靜時,兩具“屍體”被草席裹著,抬上板車,悄悄運出皇宮,往亂葬崗的方向去。
板車顛簸著出了城,在離亂葬崗還有一段距離的樹林邊,李太醫早已帶著徒弟等在那裏,周圍還有幾個可靠的農戶。
李太醫的徒弟迅速上前,將草席裏的江景川和雲祿抬出來,換上兩具早已準備好的乞丐屍體。
車廂裏,江景川緩緩睜開眼,李太醫給他用的假死藥,藥效剛過,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卻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旁邊的雲祿,也慢慢醒了過來,看見江景川,眼中滿是驚喜和擔憂,想說話,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淚流滿麵。
江景川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聲音微弱卻堅定:“別怕,雲祿,我們離開這裏了,我們自由了。”
他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越來越遠的京城,那座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皇城,像一頭蟄伏在夜色裏的巨獸,陰冷而恐怖。
三年為質,半年屈辱,所有的愛恨,所有的執念,都留在了那裏。
再見了,蕭晏寧。
從此,山高水遠,生死不見。
三日後,天壇。
祭天大典剛結束,一個太監連滾爬爬地衝進來,撲倒在地,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陛下!宮裏急報,侍君殿下......歿了!”
蕭晏寧手中的祭文,飄然落地,太監的話像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