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再次睜開眼，我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

而本該摔門而去的家人，此刻卻擠在狹窄的樓道裏，誰都沒有離開。

爸爸蹲在牆角，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邊落滿了煙頭。

媽媽靠著牆壁，無聲地流著淚，身體不住地顫抖。

妹妹林玥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把頭埋得很深，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的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爸爸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我剛才......是不是話說得太重了？”

林玥猛地抬起頭，滿臉是淚。

“爸！你為什麼要那麼說哥？他剛回來，身體又不好......”

媽媽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她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都怪我！怪我這張破嘴！我怎麼能說那種話？小辰在裏麵受了那麼多苦，我怎麼能那麼對他？”

她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爸爸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紅。

“別這樣，我們......我們都隻是太壓抑了。”

“這幾年，為了給他打官司，家裏積蓄花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出門被人戳脊梁骨，在家還得提心吊膽，生怕他在裏麵出事......我隻是，我隻是太累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我就是個沒用的爹，護不住自己的孩子，還把氣撒在他身上。”

林玥哭著搖頭：“不怪你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哥哥不會坐牢，我們家也不會變成這樣！”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身。

“不行，我要去跟哥道歉！我要告訴他，我們不是真的那麼想的！”

說著，她就要去開門。

我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想去阻攔。

不要進來！

千萬不要進來！

可我的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低頭看向自己，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虛影，腳下也沒有了影子。

我死了。

我已經死了。

我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也無法阻止他們。

就在林玥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時，媽媽卻拉住了她。

“別去了。”

媽媽擦幹眼淚，眼神裏透著一股決絕。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也好，我們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走，我們出去，給他買他最愛吃的那家烤鴨。”

“等他氣消了，我們再好好跟他道歉。”

爸爸掐滅了煙，站起身：“對，再買瓶好酒，我們一家人，重新開始。”

原來，他們不是真的討厭我。

他們隻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相互攙扶著下樓的背影，鼻尖泛起一陣酸楚。

我多想告訴他們，我從沒怪過你們。

我知道你們的苦，也知道你們的累。

所以，我選擇用這種方式來成全你們。

從此以後，你們再也不用為我負重前行了。

他們走進了一家商場，卻徑直走向了金店。

媽媽指著櫃台裏的一條金項鏈，對爸爸說：“老林，就買這個吧。”

爸爸看了一眼標價，眉頭緊鎖。

“這麼貴？我們哪有......”

“這是給小辰的！”媽媽打斷他，“他出來，我們什麼都沒給他準備，還對他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他從小就懂事，什麼都讓著玥玥，我們虧欠他太多了。”

“這條項鏈，就當是我們給他補的生日禮物。”

林玥也從錢包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到爸爸手裏。

“爸，這是我兼職賺的，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爸爸看著她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對銷售員說：“就這條，包起來吧。”

他們沒有去買烤鴨，而是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我買了一條項鏈。

我看著那個精致的禮品盒，心裏五味雜陳。

我不是一個好兒子，也不是一個好哥哥。

是我，拖垮了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