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宋清婉就起了床。
她來到灶房往灶膛裏塞了兩把幹柴,又從水缸裏舀水倒進鐵鍋。
水缸是滿的。
宋清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缸沿,濕漉漉的。
她掀開灶房的簾子往院子裏看,井台邊上放著一根扁擔和兩隻木桶,桶裏還剩著半桶水沒來得及倒。
西屋的簾子掀開了,陸長淵穿著那件舊棉襖走出來,袖口挽到肘彎,手上沾著冰冷的井水。
宋清婉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天沒亮就醒了,睡不著,就去挑了幾趟水。”
陸長淵把桶裏剩的水倒進院子角落的大瓦盆裏。
宋清婉抿了抿嘴。
“水缸滿了夠用好幾天的,你以後不用起這麼早。”
“習慣了,在肉鋪的時候每天三點就得起。”
陸長淵走到灶房門口,伸頭看了一眼鍋裏的水。
“今天有什麼活?”
宋清婉把一把高粱米倒進鍋裏,用木勺攪了攪。
“地裏沒什麼活,臘月裏大家都在貓冬,頂多劈劈柴喂喂雞。”
陸長淵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起了沒有?”
“還沒呢,他昨晚喝多了,估計得睡到晌午。”
“我有要事跟他說。”
宋清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我想借錢。”
宋清婉的眉頭輕輕擰了一下,放下木勺往正屋走。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宋鐵軍披著棉襖從正屋出來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滿臉的起床氣。
“大清早的你小子搞什麼名堂?”
趙秀芝跟在後麵,臉上的表情比宋鐵軍還難看。
“他說要借錢?借什麼錢?剛進門一天就開口要錢?”
陸長淵站在院子裏,從棉襖的內兜裏掏出那把小剔骨刀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叔,借我十塊錢。”
宋鐵軍的眼皮跳了一下。
趙秀芝的嗓門拔高。
“十塊錢?你張嘴就來!十塊錢夠買一百斤高粱米了,你知不知道?”
陸長淵目光直直盯著宋鐵軍。
“日落之前,連本帶利還給您。”
宋鐵軍盯著石桌上那把剔骨刀看了兩秒,又抬頭看他。
“你拿什麼還?”
“手藝。”
陸長淵用下巴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昨天分肉剩下的豬下水全村沒幾戶人家稀罕這些東西,嫌腥臭,大部分都扔了或者拿去喂狗。”
“我想把這些東西收回來,加上咱家分的那副豬下水,全部鹵出來挑到縣城去賣。”
宋鐵軍的眉毛動了動。
“縣城?安平縣城離這兒四十裏地,你就挑著擔子走過去?”
趙秀芝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四十裏山路,零下二十幾度,你挑著兩桶豬下水走過去?”
“到了縣城誰買你的東西?你有攤位嗎?你有營業執照嗎?”
她叉著腰,越說越來氣。
“再說了,那些豬下水你拿什麼買?十塊錢?十塊錢你連鍋都架不起來!”
陸長淵把目光轉向趙秀芝。
“嬸子,豬下水在村裏不值錢,一副完整的,我出兩毛錢就有人搶著賣給我,十塊錢能收五十副。”
“五十副豬下水鹵出來,光豬大腸就能出六十斤以上,縣城黑市上鹵豬大腸一斤賣八毛到一塊,您算算這筆賬。”
趙秀芝張了張嘴,一時沒吭聲。
宋鐵軍蹲在石桌前,旱煙杆在膝蓋上敲了敲。
“你怎麼知道縣城黑市的行情?”
“我在省城肉鋪幹了十年,什麼肉什麼價,我都清楚。”
陸長淵把刀收回棉襖裏。
“臘月裏家家戶戶都缺肉,豬下水雖是窮人吃的肉,但隻要味道夠好,不愁賣不掉。”
宋鐵軍沉默了。
他看了看陸長淵,又看了看正屋門口站著的宋清婉。
宋清婉低著頭沒說話,但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
宋鐵軍把旱煙杆塞進嘴裏,吧嗒了兩口,站起來。
“老婆子,把櫃子裏那十塊錢拿出來。”
趙秀芝的臉色變了。
“老宋你瘋了?那是咱家過年的…”
“我說拿出來。”
宋鐵軍的語氣沉了沉。
趙秀芝的話卡在了嗓子眼,她瞪著宋鐵軍看了好幾秒,轉身進了正屋。
出來的時候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
“拿去,賠了你拿命還。”
陸長淵把錢塞進貼身的兜裏。
“謝謝嬸子。”
趙秀芝哼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
宋鐵軍從鼻孔裏噴出一口煙。
“小子,你要是日落前拿不回這十塊錢,我可真會打斷你的腿。”
“用不著日落。”
陸長淵提起院角的兩隻木桶,把扁擔往肩上一擱。
“下午就回來。”
他往院門口走。
宋清婉從灶房裏追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布口袋。
“裏麵有四個窩頭,你路上吃。”
她把布口袋塞進他手裏。
陸長淵低頭看著她,看見她眼底那層擔憂。
“還有,外麵在下雪,路滑,你慢點走。”
陸長淵把布口袋係在扁擔頭上。
“好,等我回來。”
他挑著空桶走出院門,先往村東頭去了。
挨家挨戶收豬下水比他想的更順利,昨天分肉之後大部分人家嫌豬下水難收拾,不是扔在後院就是準備喂豬。
兩毛錢一副,有人甚至不要錢,直接塞給他。
一個小時後,兩隻木桶裝得滿滿當當。
他回到宋家院子,把灶房的大鐵鍋架上,開始清洗翻腸。
趙秀芝捂著鼻子站在院子另一頭。
“臭死了,你倒是去後院弄啊!”
陸長淵手上的動作利索得很,翻腸刮油一氣嗬成。
宋清婉端著一盆鹽水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幫忙洗。
“你教我怎麼翻,我搭把手快一些。”
“豬大腸從這頭翻過來,裏麵的油不要全刮掉,留一層薄的鹵出來才香。”
兩個人蹲在灶台邊,一個翻一個洗。
手指偶爾碰到一起的時候,宋清婉就把手縮回去,低著頭不說話。
等豬下水全部清理幹淨下了鍋,鹵湯的香味從灶房裏湧出來的時候,趙秀芝捂鼻子的手放下了。
她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看了一眼鍋裏翻滾的豬大腸,又悄悄走了出來。
中午剛過,鹵味出鍋了。
陸長淵把鹵好的豬下水分裝進兩隻木桶,上麵蓋了幹淨的白布,白布上壓了兩塊石頭。
他把扁擔上肩,走到院門口。
外麵的雪還在下,山路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白。
宋清婉站在院門口,紅頭繩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
“路上小心。”
陸長淵朝她點了下頭,挑著擔子邁進了風雪裏。
他走出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口那條紅布條在雪裏飄著,下麵站著一個穿藍花褂子的身影,一直沒有進去。
陸長淵收回目光,踏上通往安平縣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