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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辛苦準備了一天的年夜飯後,老婆興衝衝拿出一遝紅包說要給我們發年終獎。

“爸媽,您二老今年身體硬朗,沒給我們添一點麻煩,功不可沒!”

老婆雙手遞上一萬的大紅包,嶽父嶽母頓時喜笑顏開。

她又轉身看向八歲的兒子:

“健健今年很乖,期末考試還拿了第六名,媽媽也有獎勵。”

兒子的紅包裏滿打滿算,也裝著五千塊。

輪到我時,我迫不及待地把手在圍裙上擦幹淨,等著接受老婆的誇獎。

可遞到手中的紅包卻輕飄飄的。

“愣著幹嘛?收了紅包趕緊準備吃飯啊!”

催促聲中,我遲疑地打開紅包,裏麵隻有一張寫著字的紙條:

“無貢獻,特設關愛獎:1分錢。”

01

兒子把紅包往桌上一放,習以為常地吩咐我:

“爸,趕緊端飯啊!我快餓死了!”

嶽父嶽母也互相攙扶著坐下,笑意盈盈地開口:

“安宇,鍋裏的排骨再多燉一會兒,你爸最近牙口不好。”

我沒動。

老婆邊麗敏皺著眉,推了我一下:

“媽跟你說話呢,你啞巴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條遞過去。

“‘特設關愛獎1分錢’,這是什麼意思?”

邊麗敏瞥了眼,笑了:

“字麵意思,你今年又沒做什麼貢獻,還想跟爸媽和兒子一樣拿那麼多獎勵嗎?”

我聲音都變了調。

“邊麗敏,我天天早上五點起床準備早飯,風裏雨裏接送健健,爸的降壓藥、媽的膝蓋貼,哪一樣不是我記著買、盯著用?什麼叫我沒做貢獻?”

邊麗敏毫不在意的打斷我:

“你做的這些,說破了天也就是家務活。”

“這些事,隨便雇個保姆,一個月四五千,幹得比你專業,還不會跟我鬧情緒。”

聽見這話,我渾身發抖。

我和邊麗敏結婚十年,因為她一句“她想當新時代女性”,我放棄了上升期的工作,替她守好家裏。

十年裏,她的襯裙永遠板正,兒子的家長會我從未缺席,嶽父嶽母住院我陪護擦身......

我把這個家當成我全部的事業在經營。

可落在她眼裏,我和一個按月拿工資的保姆,居然沒什麼區別?

甚至,還不如保姆“專業”?

兒子在一旁不耐煩地踢著凳子大喊:

“爸,我說我餓了,你沒聽見啊?我要吃飯!”嶽母見我臉色不對,站起來打圓場。

“安宇,麗敏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不會說話。”

“你要真這麼在意這個錢,實在不行媽給你,你......”

“媽!你給他錢幹嘛!”

邊麗敏一把攔住嶽母掏錢的手。

“我看他就是過年閑的!我每個月給他六千塊錢生活費還不夠嗎?他還想要多少!”

我簡直要氣笑了。

六千的生活費,聽起來是挺多。

可嶽父嶽母光是每個月的補品就要1500,兒子的興趣班2500,買菜做飯、水電燃氣,還有時不時的人情往來都得從剩下的2000裏扣。

錢不夠的時候,我去找邊麗敏要,她還要板著臉責怪我亂花錢。

可花出去的每一分錢,不是給她買了冬衣,就是給兒子買了文具。

十年前結婚的時候買的一件羽絨服,到現在還穿在我身上。

我把這些清清楚楚擺在邊麗敏麵前,她臉色徹底沉下來:

“林安宇你夠了!大過年的,全家就聽你一人在這算賬、哭窮!”

“為了這點錢,你非要鬧得全家雞犬不寧,讓爸媽和兒子都過不好這個年是不是?你怎麼這麼自私!”

我自私?付出被忽略的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

我把那張紙條拍在桌上:

“邊麗敏,不是我夠不夠,是你夠了!”

“今天這事兒你要不給我個說法,這年,咱們就都別過了!”

02

結婚十年,我沒跟邊麗敏紅過臉。

這次我當眾拍桌子,她也愣住了。

但怔愣之後,她顯然比我更生氣。

剛想說我,嶽父就開口喝止了她。

“行了!大過年的!一會兒你小姨姨夫就帶著孩子來過年了,你想讓他們看咱全家人的笑話嗎?”

就這麼說著,小姨、姨夫就領著表弟來了。

一進門還說:“都站著幹嘛?等我們呢?”

嶽母暗地裏扯扯我的衣角。

我這個人就是要麵子,知道家醜不可外揚。

我隻能壓下心裏的氣兒,招呼小姨他們。

見我這樣,邊麗敏明顯鬆了口氣。

兒子又扯著嗓子嚷:“爸!到底什麼時候能吃飯啊!你想餓死我嗎!”

沒人再提那張寫著“一分錢”的紙條。

我轉身進了廚房,一個人把八個人的菜,一盤一盤,重新熱過,端上那張圓桌。

臨開飯,卻發現少了一張凳子。

邊麗敏掃了一眼:“安宇,你就別擠了,去廚房吃吧。”

“正好盯著那鍋湯,爸牙口不好,排骨得燉到火候。”

大年三十的年夜飯,讓我這個做了一整天飯的人,去廚房吃。

我端著那碗剛盛好的湯,下意識“咚”的一聲,撂在了桌上。

這下,邊麗敏還沒說話,嶽父先不願意了。

他手中的拐杖“哐哐”砸著地板:

“林安宇!反了你了,大過年的,就為了那點錢,你誠心找不痛快是吧!”

我是為了那點錢嗎?

我是為我這麼多年在家裏的付出得不到認可。

是為辛苦做了一天的年夜飯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小姨一家弄清了來龍去脈,嘴上打著哈哈,話卻像刀子:

“安宇啊,不是小姨說你,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麗敏在外邊工作這麼辛苦,你多體諒體諒怎麼了?”

“要是你有本事,至於待在家裏幹這些嗎?”

姨夫跟著附和:“就是,麗敏多好的孩子,能掙錢又顧家,你知足吧!”

表弟半大小子,玩著手機,頭也不抬:

“要我說,麗敏姐就是脾氣太好,平時太給他臉了。”

嶽母直接在一邊抹起了眼淚,也不說話,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看著這個家的一個個,我強忍著生氣,想拉兒子離開。

卻見兒子把椅子一踹,怨懟的看著我:

“爸!你鬧啥啊!”

“你每天就在家做這麼點事,吃的喝的都是媽媽賺錢買的,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我看著兒子,難以想象這話居然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健健,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兒子翻了個白眼:“這還用教嗎?我自己看見的!你不就是這樣嗎?”

我不就是這樣嗎?

原來在我兒子眼裏,我就是一個每天“就做這麼點事”、全靠他媽養著的吸血蟲。

邊麗敏可能也覺得兒子的話太過赤裸,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數也沒數,一把塞進我手裏。

“行了!這些夠了吧?過個年還擺臉色給全家人看!趕緊吃飯!別讓小姨姨夫等著急了!”

我看著眼前用錢“擺平”我的妻子。

看著我用全部心血教導、卻用最傷人的話捅穿我肺腑的兒子。

又想起紅包裏那張輕飄飄,寫著“一分錢”的紙條。

我徹底忍不了了!

臉麵?解決不了一點問題!

我把圍裙一摘,抓著桌子的邊緣往上一掀!

“哐當”精心準備的飯菜混合著碎片,鋪滿了整個客廳的地麵。

“還吃飯?吃什麼吃?”

“今天,都別吃了!”

03

我沒管身後的反應,直接出了家門。

拿著邊麗敏剛給的1000塊,還有這幾年從牙縫裏攢下來的5000,我找了間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邊麗敏的未接來電,已經堆了二十多個。

最後幾個,夾雜著嶽母和嶽父的號碼。

我劃掉所有通知,直接給好兄弟打去電話。

電話一接通,江浩帶著調侃的聲音傳來:

“呦,大忙人,年夜飯居然還有時間給我打電話?你那一大家子無脊椎動物不用你伺候了?”

這些年,他是最清楚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說了,然後問:

“你們公司年後設計崗招人嗎?幫我推一下。”

江浩語氣帶著驚喜:“你終於想明白了!”

“你等著,不管招不招,我們老板一聽你的名號,肯定說什麼都要你!”

電話掛斷,雖然知道江浩的話有安慰我的成分在,但他說的也並非全都誇大。

大學時就拿過新人獎,畢業後進入頂尖工作室,設計的禮服更是獲獎無數。

可自從結了婚,這雙拿著畫筆的手,每天浸泡在洗潔精、洗衣液和油膩的洗碗水裏。

邊麗敏說“不想一輩子困在家裏”,我就心甘情願地把我的名字、我的才華、我的未來,統統鎖進了這個叫做“家”的囚籠。

我歎了口氣,手機接連震動,我才發現老邊家的家族群裏亂套了。

小姨把我掀桌子的那段視頻發群裏,配上文字:

【真是造了孽了!老邊家這是進來個什麼女婿!大年夜掀桌子,祖宗臉都丟盡了!】

底下七大姑八大姨的追問瞬間刷屏:

【怎麼了這是?】

【麗敏對象?不能吧,安宇平時挺老實的啊!】

【出啥大事了?大過年的!】

嶽父發了條語音,語氣看似公平:

“還不是麗敏說過年了,想著給大家發個年終獎開心開心?誰知道安宇因為給了我們一萬就鬧了啊!”

嶽母繼續說,聲音裏帶著哭腔:

“我要是知道安宇這麼在乎紅包裏的錢,我就讓麗敏多給他包點了,是我沒考慮周全,惹孩子生氣了......”

邊麗敏終於露麵,光從文字裏就能看出她的生氣:

【憑什麼多給他包?他一天天的在家幹什麼了?不就是做點飯收拾下屋子?這些事誰不能幹?就是平時太好說話,把他慣得不知天高地厚!】

看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話,我連冷笑都覺得是給她們臉。

下麵的親戚開始“仗義執言”:

【安宇咋這麼不知足!一個女人整天出門在外養活著他,他還鬧,他有什麼臉?】

【就是啊,這些活我們女人天天都幹,我們不也啥都不說?怎麼到他就不願意了?】

我正好想說幾句,就借著這句話直接回複:

【邊麗敏給我包了一分錢紅包,到我這兒就是不願意!】

群裏死寂了幾秒,邊麗敏氣急敗壞地艾特我:

【林安宇!你丟不丟人?!這種話也往外說!】

我回:【這時候你嫌丟人了?】

【你爸媽不生病,是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你覺得他們功不可沒,給他們一萬。】

【兒子從倒數考到第六,我天天沒日沒夜地輔導,你獎勵5000。】

【到我這兒,我十年如一日伺候你們全家老小,你覺得有我和沒我一個樣,用一分錢打發我,還美其名曰“關愛獎”。】

【邊麗敏,這些年我夠對得起你家了,該覺得丟臉的人是你!】

發完這些,我沒停,繼續在群裏打下最後一段話:

【各位叔伯姑嬸,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道理,我不指望你們評。】

【但這一分錢的紅包,在我林安宇這兒,這輩子都過不去了!】

按下發送鍵,我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退出群聊。

邊麗敏的電話再次瘋狂響起。

這次,我接了。

“林安宇!你瘋夠了沒有!這個年被你搞成這個樣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的聲音裏隻有憤怒,沒有一絲一毫的歉意。

奇怪的是,我很平靜。

我拿著手機,心平氣和的說:

“我沒想幹嘛。”

“邊麗敏,你準備準備,年後咱倆離婚。以後你們老邊家這群人,我不伺候了。”

04

電話那邊一愣,邊麗敏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林安宇,你鬧這麼大,就因為那一分錢的年終獎?”

到了這個時候,她依然認為這和錢有關。

她永遠也意識不到,那一分錢是對我十年人生的徹底否定。

我說:“對,邊麗敏,就因為一分錢。”

邊麗敏生氣:

“林安宇,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真以為這個家離了你轉不下去?用離婚威脅我?”

“你出了這個門,吃什麼喝什麼?住哪兒?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林大設計師?”

我心如止水:“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離婚協議我會找律師撰寫,這幾天沒事別給我打電話!”

說完,不等她回應,我直接掛斷。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整。

往常這個時候,我剛盯著兒子把作業寫完。

接著,要給嶽父嶽母打洗腳水,提醒他們吃降壓藥。

如果邊麗敏加班了,我還得準備去熱飯,保證她回到家就能吃上熱乎的飯。

等一家人都睡了,我要把家裏都收拾了,衣服都疊好,提前準備好第二天的食材。

我連軸轉了十年,換來的是那張紙條上輕飄飄的“一分錢”。

我自嘲地笑出聲。

這十年,我真是太委屈自己了。

接下來幾天,我找江浩借了一萬塊錢,給自己買了身體麵的衣服。

看著鏡子裏煥然一新的自己,我又陌生,又覺得輕鬆。

期間,邊麗敏給我發了個微信,問我她的寶格麗胸針在哪兒?

也許是自尊心作祟,又很快撤回。

我也就當沒看見。

初七,各行各業開工大吉。

我穿上新買的西裝,帶著重新整理的簡曆,去了江浩的公司麵試。

雖然有十年的空窗期,但我以前的經曆的確很拿得出手,我也願意從小職員開始幹。

總監和老板簡短商議後,當場拍板。

“林先生,歡迎回來。你的才華被埋沒了,是行業的損失。”

“底薪六千,項目提成另算,下周一入職,可以嗎?”

6000的底薪,比那“一分錢”的年終獎,多了不知多少萬倍。

我卻為了“一分錢”做了十年的保姆。

走出公司大樓,陽光有些刺眼。

我打開微信,江浩的消息跳出來:

【怎麼樣怎麼樣?我就說老板肯定識貨!晚上必須大餐,慶祝我們林大設計師涅槃重生!】

我笑著打字回複:

【成了!晚上我請......】

字還沒打完,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突然打了進來。

我皺了皺眉,還是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鄰居阿姨慌張急促的聲音:

“安宇啊,你可算接電話了!你們家出大事了!趕緊回家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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