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完之後,他偏過頭,又很輕地說了一句:
“建軍啊,我想喝口溫水。”
整桌人還是沒人動。
一個忙著敬酒。
一個忙著看彈幕。
一個忙著把蛋糕往爺爺麵前推,好拍所謂“感人瞬間”。
我站起來。
“我去倒。”
二嬸卻伸手想拉我。
“你別亂跑,鏡頭裏位置都坐好了。”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慢慢把她甩開。
“鏡頭重要,還是爺爺重要?”
她被我一句話噎住。
我轉身往飲水台走。
走到包廂角落時,我從包裏拿出了平板。
又把早就準備好的轉接器插上了電視接口。
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宋浩還在那邊笑:
“來來來,家人們看看,這就是我們家老爺子,七十歲了身體還硬朗......”
下一秒。
包廂正中間的電視,切出了一段黑白監控畫麵。
時間是前天夜裏十一點四十。
鏡頭裏,爺爺扶著牆,從衛生間慢慢往外走。
他剛走兩步,腳下一滑。
整個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包廂裏一下安靜了。
宋浩的笑僵在臉上。
我端著熱水走回桌邊,把杯子放到爺爺手裏。
然後看著宋浩。
“繼續播啊。”
“不是最愛演全家福嗎?”
電視裏的畫麵還在繼續。
爺爺摔倒後,先是愣了兩秒。
像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才咬著牙想撐著地站起來。
可他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第三次,胳膊一軟,整個人又跌了回去。
桌上有個遠房嬸子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喲,這怎麼摔成這樣。”
宋浩終於反應過來,伸手就要去拔電視線。
我側身擋了一下。
“急什麼。”
“這才剛開始。”
彈幕已經徹底變了風向。
剛才還在刷“孝順一家”的人,這會兒滿屏都是問號。
“怎麼回事?”
“家裏不是說一直有人陪?”
“老人都摔了,怎麼沒人扶?”
視頻裏,爺爺摸索著夠到茶幾上的手機。
手抖得厲害。
第一通電話,打給宋浩。
無人接聽。
第二通,還是宋浩。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一直到第七通。
全部都是機械的等待音。
爺爺坐在主位上,低頭握著我給他的保溫杯。
指節發白。
他盯著杯口那點熱氣,半天都沒抬頭。
二叔騰地站起來。
“宋知夏,你瘋了是不是?”
“今天是你爺爺大壽,你放這個幹什麼!”
我抬眼看他。
“不放這個,難道放你們給爺爺擺拍切蛋糕?”
二嬸已經開始掉眼淚了。
“你就是存心的,你就是想讓老人難受!”
“哪有晚輩這麼鬧壽宴的!”
我扯了下嘴角。
“是我讓爺爺摔倒的?”
“還是我讓他連打七個電話都沒人接的?”
二嬸張了張嘴,一下說不出來。
宋浩臉色鐵青,硬撐著說道:
“我那天在公司開會。”
“手機靜音了,沒看見。”
我把平板放到桌上。
“是嗎?”
“可你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還發了條朋友圈。”
“定位在河邊燒烤城,文案是‘兄弟們慶功,繼續衝榜’。”
他的臉一下就變了。
桌上幾個親戚立刻交頭接耳起來。
三姑最愛看熱鬧,聲音故意放得不小。
“不是說在醫院陪老人複查嗎,怎麼跑燒烤城去了?”
二叔咬著牙瞪宋浩。
宋浩急忙解釋:
“那是開完會過去的。”
“我真沒看到手機。”
我把另一張截圖調出來。
是爺爺手環的後台記錄。
前天夜裏十一點四十五分。
第一次緊急求助。
十一點五十一分。
第二次緊急求助。
十一點五十三分。
係統自動把通知推送到了我的手機上。
所以最後趕去老房子,把爺爺從地上扶起來、送去醫院縫針的人。
是我。
不是所謂最孝順的二叔一家。
包廂裏安靜得隻剩空調風聲。
爺爺終於抬起頭,看了宋浩一眼。
“你不是一直說,你那賬號就是記錄家裏日常,順帶陪我熱鬧熱鬧嗎?”
宋浩嘴唇動了動。
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
下一秒,二叔忽然把矛頭一轉。
“她就是惦記老房子!”
“要不然,一個小姑娘,誰會在老頭子屋裏裝監控!”
話一落,桌上的眼神一下全朝我紮過來。
來了。
他們最愛拿這件事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