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時,身後一沉,巴掌落肩膀。
“後生,踩了老頭子的煙槍子,咋也不吭聲啊。”
聲音,不是從牆上傳來,是從身後。
周牧野猛地回頭。
那個紙紮老頭,不知何時,已經從牆上下來,就站在他背後兩步遠。
慘白的臉,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熏黃牙口,磨得咯吱響。
氣息呼呼噴出,帶著死老鼠的濃重腐臭。
那股臭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裏,怎麼都咽不下去。
像小時候在農村老家,鄰居家死了一隻老鼠,藏在牆洞裏爛了半個月。
最後扒開牆的時候。
那股撲麵而來的臭,混著牆灰和腐爛的棉花,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周牧野嚇得腿一軟,朝後踉蹌幾步。
沒撞到磚牆,撞到的是一片冰涼柔軟的東西。
那種觸感——像摸到了死人的皮膚,滑膩、冰冷、微微濕潤,讓人頭皮發麻。
他察覺到後背有些東西,膈著衣服動彈,扭頭一看——
一張慘白的臉,幾乎貼著他的臉。
是那個梳麻花辮的姑娘。
她的臉上一層厚厚的鉛粉,粉下麵隱隱透出詭異的紅色,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突然變了。
不再是貪婪的邪物。
而是一種痛苦、哀求的神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裏掙紮著想說什麼,但是嘴卻張不開,被一道無形的絲線縫住了。
隻一瞬,那神色陡然消失。
切換成詭異的笑容。
她抬起手,手裏攥著一朵鬆散的紅絨花。
仔細看清楚。
才分辨出那是一顆心臟,被裁剪千萬次的心臟。
風幹的血絲肉條,像絨毛一樣炸開,毛茸茸的,掛著血臭土腥。
還沒等湊近去聞。
鐵鏽味、腐爛花瓣的甜膩,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撲進腦仁,讓人眩暈。
“姑奶奶的臉,好看嗎?”
周牧野頭皮發麻,拚命往旁邊躲,腳下卻又被絆住。
這回,是那個唐裙婦人懷裏的繈褓。
啪嗒。
繈褓滾落地上。
布片散開,裏麵壓根不是什麼嬰兒,而是一團黑乎乎的肉瘤。
隱約能看出四肢形狀,卻唯獨沒有臉,沒有五官。
隻有黑血,從本該是眼睛的位置,絲絲縷縷滲出來。
黑血流到地上,發出滋滋聲響,地麵冒起一縷縷青煙。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唐裙婦人,從牆上探出半邊身子。
慘白臉龐,凝結出詭異慈愛,好像狠毒邪麵上,憑空懸浮著慈愛畫皮。
一時間,看起來就是個慈母麵容,但是那麵皮下的怨毒,看得叫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看看他,可愛吧?”
我能咋說......周牧野喉嚨發緊,第一時間想跑。
腳卻像生了根,挪動不了半分。
那個中山裝年輕人,也從牆麵消失。
等他察覺到腳下有東西,低頭一看。
這年輕人從地下鑽出,趴在他腳邊,空洞的眼眶對著他。
心口插著一支鋼筆,血液從傷口湧動噴出。
“我的報紙......你看見我的報紙了嗎?”
話音剛落,地麵開始湧動。
無數血淋淋的報紙,從他周圍的地縫裏鑽出來。
紙麵的繁體文字,不斷拆分重組。
拚湊成常人無法理解的詭異符號。
這無字天書逐漸褪色,堆積出年輕人的血紅輪廓,嗚咽著翻卷到周牧野腳下。
這一刻,巨量紙片翻飛湧動。
直接把年輕人給纏住,迅速裹成木乃伊,下墜的力量,把他朝下拖拽進地窟。
這年輕人哭的近乎斷氣,眨眼間被報紙拽進底下,隻剩一隻手胡亂抓撓。
手指擦過他的褲腿,好像抓住救命稻草,恨不得把指甲扣進布料,指肚泛白也不肯鬆手。
饒是如此,也被報紙拖下去,隻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布滿地麵。
報紙收攏後,紙頁間鑽出憑空遊走的藤蔓,遊蛇一般纏住他的腳踝。
藤蔓頂端剝開,裏麵盡是一些眼珠、耳朵、牙齒、內臟。
血淋淋地,滴答著腥臭黏膩的濁液。
其中一根藤蔓頂端的眼珠,正對著周牧野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眼珠的瞳孔裏,隱約有什麼東西在動,好像困於囚籠,不得解脫。
周牧野強壓著恐懼,目光掃過這些紙紮人。
他發現,它們的動作看似雜亂,其實有某種規律——
每當他的護身符閃一下,離他最近的那一圈,就會往後縮一點。
他試著往前邁了一步,護身符隨著走動,光芒開始微閃。
最近的一圈,紙紮人齊刷刷後退,但後排立刻頂上,縫隙瞬間被填滿。
像是在......輪班?
“車輪戰?”
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跟拚多多砍一刀似的——
永遠差0.01元,永遠砍不完,就耗你的耐心,耗到你主動放棄。
周牧野低頭,看向腳踝。
那些藤蔓隻是纏著,卻沒有繼續向上攀爬。
看似是試探,實則是忌憚什麼。
他能感覺到,脖子上的護身符,越來越燙,每燙一下,那些藤蔓就往後縮一點。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又傳來一聲呼吸。
這次,比剛才近了許多,像是那東西往前挪了幾步。
所有紙紮人感覺出情況,再次僵住。
包圍圈的縫隙裏,周牧野看到有幾隻紙紮人,甚至在微微發抖——如果紙紮也能發抖的話。
牆上的紙紮人,一個接一個,從牆洞鑽出來,緩緩向他圍攏。
貨郎老頭、梳辮姑娘、唐裙婦人、中山裝年輕人......
還有更多他沒看清模樣的,都從牆壁裏探出身子,朝他逼近。
此刻,他插翅難逃!
弄堂兩端,早就被爬山虎織出細密漁網,徹底堵死了。
周牧野大口喘著氣,目光掃過這些慘白麵孔。
這些東西,都不太像是什麼有自我意識的邪祟。
肢體的懸停牽拉感,反倒,是有點被絲線控製。
他注意到,他們的眼睛雖然都盯著他。
視線總會不自覺地避開他脖子的位置——那裏,護身符散發著微弱光芒,金光隱隱滅滅。
到了這時候,他們的視線,掃向巷子深處越來越頻繁。
他們把他圍在中間,卻沒有人再上前一步。
那個梳辮姑娘又一次靠近,眼神裏又閃過那種痛苦。
她張了張嘴,縫住嘴的絲線崩斷了一根。
她正想說點什麼,手立刻不聽使喚捂住嘴,驚恐地看向巷子深處,像是在怕被什麼東西發現。
那個方向,看來,確實是有東西在呼吸,不是自己幻聽。
“他們原來怕那個東西。”
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
“但他們更怕別的。”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紙紮人像避瘟神,顫巍巍讓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古代刺繡衣裳的老太太,從牆洞裏鑽了出來。
白發梳成發髻,披散在腦後,垂到肩膀下。
發髻上,插著形製古怪的金釵發冠,在月光下閃爍遊離浮光。
再細看,她的臉比其他人更白,凹凸不平的樣子,堆積出紙糊褶子。
白裏透著黑,兩頰塗著桃紅麵胭脂。
熏黃的獠牙,翻出嘴皮,嘴裏呼呼噴出渾濁臭氣。
肢體僵硬,關節咯吱。
這,分明是個木架子做的紙傀儡。
紙傀婆盯著他脖子上的護身符,渾濁鼠眼狡黠轉動,撮起菊花嘴咧嘴笑了。
“嘿嘿嘿~我當你們為啥這麼窩囊,原來是這小夥子有護身符,難怪咱們這些老東西近不了身。”
“不過”
紙傀婆破鑼嗓音話鋒一轉:
“我看那符,就是個野路子雞腳先生做的,能撐多久?”
“我們啊,都是些紙紮死物,靠的是生前那口執念吊著,有的是年頭陪你耗下去。”
她滿不在乎揮起黑色長指甲,兩個紙紮人活動僵硬關節,張牙舞爪,從左右兩側同時撲上來。
護身符光芒一閃。
那兩個紙紮人慘叫著縮回去,明滅過後,光芒明顯暗了一分。
冊那......老先生給的護身符,還有保質期?
紙傀婆察覺到自己猜對了,笑得更大聲了:“繼續。”
又有三個紙紮人撲上來,護身符又暗了一分。
第一次攻擊,護身符暗了五分之一。
第二次,暗了三分之一。
第三次,暗了一半。
情況有變,周牧野腦子裏瘋狂計算:不是線性,是指數——下次之後,可能就沒了。
紙傀婆顯然也在等這個。
“算出來了啵?幾次試探之後,才是你的死期。”
周牧野如遭雷擊,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消耗戰。
這踏馬的跟房東老太催租一個套路。
先是威脅,然後耗著,耗到你受不了,主動投降。
他思考片刻,忽然開口:“老太太,咱們打個商量。”
紙傀婆皺眉,愣了一下。
“你們放我走,我回頭給你們燒紙錢,麵額一個億的那種。”
周牧野說:“連號的,剛出印刷廠,嶄新。”
“或者,金元寶也成,幾千幾萬個燒給你們。”
紙傀婆渾濁鼠眼左右亂動,忽然咯咯笑出聲,笑聲像嗓子裏拉風箱:“有意思,這小夥子有意思。”
忽然,眼神陰狠起來:“可奶奶我不要錢,我們要的......”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他的脖子
“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