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牧野知道,幾天前,龍伯說過自己體質特殊。
他隻覺得太扯淡,就當是照顧迷信老人了。
但是,察覺到自己的使命,關聯著曆史中的千年冤屈,就又是另外一種心態了。
心裏莫名......有點發澀。
“那條短信,果然是你在裝神弄鬼?”
龍伯看了他一眼,有點像在看傻子。
“短信不是我發的。”
龍伯指了指相機:
“如果,你非要指定一個東西,那隻能是照天鏡。”
周牧野低頭摩挲,愣了一下。
“從你戴上護身符之後,照天鏡就頻頻感應,你的特殊骨製對它來說,就好像是個定位點。”
“它一直在等待,等骨相宿主覺醒,等時機成熟,它就會出現在你麵前。”
“那條短信,是它發的,我隻是沒有阻止,不,準確來說,我沒法阻止它做任何事。”
這樣啊......周牧野仰起身子靠著後背,腦瓜子嗡嗡的。
他回憶起當天拿起黑鐵相機。
那種既視熟悉感,不像是拿起生東西,反倒是,有點接近於老朋友,老物件。
原來不是用過很久。
是等了他很久。
“龍伯,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弄得我跟個二傻子一樣。”
周牧野頓了頓,轉過腦袋看向老登兒:“你還有什麼驚喜,是瞞著我的?”
龍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盯著台燈,直到光圈模糊成光斑,才繼續出口:
“不是我不想,而是怕把你嚇跑了。”
“以後,你在這兒的時間,可能比我還要久,等它自己浮出來吧。”
周牧野支起身子,直勾勾盯著這老登兒。
想從這張古井無波的蒼老麵孔上,看出點別的情緒。
但是,龍伯的表情,始終是淡淡的。
像沉靜千年的古井,水麵波瀾不驚,底細絲毫不露。
他有點累了。
“我光顧著查東西,還沒來得及吃飯呢,給我下一碗泡麵。”
周牧野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進背包。
“嗯。”
周牧野走到後院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龍伯,李婉貞後來去哪兒了?”
“等不及,死了唄。”
看似調侃,龍伯的聲音卻很低沉,氣口有點惋惜。
“等了整整十年,沒等到金釵,也沒等到公道。”
“後來,我聽老道士說,她嫁了一個富商,生了個殘缺孩子,最後富商不要她,自己也得了病。”
“咽氣的時候,手指緊緊攥著掌心,就好像手裏有東西放不下,手掌鬆開後,掌心被攥出一道扣子。”
“那......她死之前,留了什麼話?”
周牧野心說,老道士知道她死了,大概是送了她一程。
龍伯搖頭的同時,也擺擺手。
什麼話都沒留下!
嘖嘖,看來,還是得自己查啊。
月光輝映,夜空寂靜。
院子裏,花壇在月光下,潑灑模糊黑影。
這一次的路燈,倒是乖得很,沒有頻閃。
他走進房間,把背包放在床頭。
撲通一聲,摔倒在床上。
趕路一天,舟車勞頓,周牧野困頓襲來,閉上眼睛。
這一次,卻沒有立刻睡著,半寐半醒間,意識逐漸模糊。
他感覺,身下的棉被逐漸冰涼,衣服好像浸透了水分,濕乎乎貼在身上。
片刻後,棉被質感也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周身冰涼縈繞的水流,以及平整光滑的觸感。
周牧野坐起身子,睜開眼睛。
低頭一看。
謔~
他自己,躺在一麵巨型古鏡上。
圓形古鏡小而化大,麵積尺寸接近圓形體育場,周圍纏繞的雀鳥花紋,高如牆壁,大似圍欄,把鏡麵完全包圍。
平整的鏡麵,此刻好像個淺塘,遍布清澈水流。
水流之淺,他躺下的功夫,也隻是淹沒到後腦勺。
趁著這會兒功夫,他低頭看向鏡麵。
在澄澈流動的水麵下,一個奇幻畫麵,映入眼底。
一座唐代的宮殿軒廊,周圍月色婆娑,花影搖曳。
片刻功夫,一個掌燈的女仕,提著燈籠走近鏡子。
對著鏡子,描眉畫眼,對鏡貼黃。
隻是,有水流的折射,鏡中女仕怎麼都看不真切。
就好像,蒙著一層塑料袋子。
周牧野下意識想看清畫麵,手不自覺探入古鏡。
在手指接觸水流的一刹那,原本如淺塘的水流,一瞬間深入千尺。
這無法著力的水麵,直接讓他栽了個跟頭,鑽進水裏。
這是一種突然的、猝不及防的沉入。
完全不像自然入水。
更接近於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忽然拽住了他手腕,猛地往下拖動。
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差點被抽離出來。
入水的一瞬間。
風聲、水聲、編鐘鳴響,隨著水流蜂鳴鑽進耳膜。
憋悶,恐慌,冰冷,刺骨,恐懼感瞬間包裹全身。
周牧野好像跳入寒潭,已經完全喘不上氣。
周圍湧動的水流,把自己越卷越往下沉。
有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死定了。
慌亂中,他手邊忽然感覺到漂浮物。
睜開眼睛一看,是一個飄蕩如遊蛇的繩索。
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手腕纏住繩索朝上遊動,直到看見岸邊花樹,奮力撥開手臂。
嘩啦一聲,鑽出水麵。
浮出水麵的一瞬間,周牧野從水淹憋氣,徹底清醒過來。
他抖了下憋得眩暈的腦袋。
環顧四周,湖泊已經完全消失。
麵前,隻是個放在洗臉架上的破損陶盆。
難道,剛才,是把自己的臉,埋在水盆裏了?
周牧野定了心神,開始觀察眼前的陌生環境。
這是一間昏暗陋室。
牆壁是黃泥夯土,年久開裂。
裂縫裏,青黑色黴斑,好似墨跡,枝杈分裂,蔓延到屋頂。
屋裏沒有床鋪,隻有一行高於地麵的夯土台。
台麵上,鋪著一層枯黃稻草,上麵,鋪著十幾張油滋滋的褥子。
幾個穿著粗麻襦裙的女子,正在各自的陶盆上洗漱,梳理打扮。
這裏的窗戶,似乎是怕有人趁夜逃走,全被木板釘死。
沒了窗戶換氣,屋子裏昏暗不行,黴味滋生。
這是哪兒?
周牧野才想起來,他可是睡在自己臥室。
他低下頭。
看到的是一雙粗糙龜裂的少女手。
可以看出,曾經應該過得不錯,骨骼纖細、手指修長。
隻是,手背上,分布著大小凍瘡和紅腫,讓整個人都龜裂開口,分布紫紅色的凍斑。
有些傷口,已經結痂。
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指節因為勞作,變得有點粗糙突出。
反而,不像年輕姑娘的手。
倒像一個做了半輩子力氣活兒的老婦人。
“雲娘。”
有人叫他。
周牧野略微一愣,很快適應了這具身體的身體,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