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叩叩叩——
就在蘇湛想著這麼遠的距離,該怎麼去取糧食的時候,屋門被敲響了。
蘇湛裹了裹身上的襖子,快步去開門。
出現在蘇湛眼前的,是一個穿著破舊夾襖,須發皆白的老者,他拿著一本紙頁發黃的冊子,走路的時候踉踉蹌蹌。
“順伯,您這是......”
看著麵前的老者,蘇湛怔了下。
這個老人,他很熟悉。
蘇長順,屬於蘇家莊的耆老,多年以來一直在管理祠堂。
蘇湛知道他手裏那本發黃的冊子,就是莊子裏的族譜,剛剛被安葬的陳家爺倆,就住在蘇長順的隔壁。
“莊主,天冷,你身子骨單薄,可別著涼了!”
蘇長順看到蘇湛身上披的歪歪扭扭的襖子,歎了口氣,抬手給他整了整,穿嚴實了些,說道:“陳家爺倆沒熬過去,走了,是餓的,也是凍的,剛剛已經讓虎子他們給抬去埋了,莊主剛剛也瞧見了吧!”
蘇湛點點頭,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蘇長順又深深的歎了口氣,拉著蘇湛進了屋子,把屋門關上後,那夾雜著雪點的刺骨冷風總算是被擋在了外麵。
兩人在桌邊落座,蘇長順將族譜遞上來。
“莊主,老夫已經把陳家爺倆的名字勾去了!”
“這大災之年,死了,其實也好,不用挨餓受凍了,陳老頭跟老夫一樣,都是半隻腳踩進棺材裏的,本來也沒幾年活頭,死了也就死了,沒什麼可惜的,就是可惜陳家小子,叫了老夫這麼多年的爺爺,不是我蘇家的種,也是我老夫的孫子,唉,老夫昨天還給他喂了一碗粟米粥......”
人老了,話好像就多了。
蘇長順拉著蘇湛在桌邊坐下後,絮絮叨叨說了不少,沒有抱怨,沒有歎苦,但他的每句話裏,每一聲歎息裏,蘇湛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心裏的難受。
望著擺放在桌子上的族譜,蘇湛拿起來緩緩翻看。
蘇長順就像是沒看到,依舊在自顧自的絮絮叨叨過往......
耳邊聽著蘇長順的絮叨,眼前看著族譜那一個個人名,明明他是第一次看到,但記憶裏卻是非常的熟悉。
有九個名字被劃掉了!
看著那九個名字,蘇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就感覺大腦好像有些放空了。
“莊主、莊主......”
直到蘇長順的聲音響起,才讓蘇湛回過神來。
呼!
蘇湛輕輕的吐了口氣,心裏的那點猶豫和糾結,在這一刻忽然間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長順伯,把各家各戶當家的都叫到祠堂,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咱們莊子,還有救!”
蘇長順驚愕的看著蘇湛,胡子抖個不停。
“莊......莊主,你是說真的?!”
蘇湛重重的一點頭。
“但我需要獲得所有鄉親們的支持!”
......
祠堂在莊子的正中間,是唯一沒有損毀的建築。
不過由於年頭太長,厚厚的積雪壓在房頂上,總能聽見木板嘎吱嘎吱的聲音,仿佛承受不了積雪的重量。
長條桌子上擺著密密麻麻的牌位,蘇湛父母的牌位就在正中間的位置。
不知道是誰用破木板,給陳家爺倆也做了牌位,放在了角落裏。
蘇家莊子一半是外姓人,但沒人把他們當成外人看待,多年的姻親關係,早就成一家人了。
蘇湛一邊看著祠堂裏的那些牌位,一邊等待各家各戶的當家人到來。
“天災人禍......大蝗災之前,蘇家莊還有五百多口人,不到一年竟然隻剩下了兩成!”
看著陳家爺倆那新做的牌位,蘇湛暗暗下定決心,莊子裏不能再死人了!
等了也就半個小時的功夫,莊子裏的各家各戶,當家主事的人便來了,總共三十多人,有老有少,大部分是男丁,也有幾個婦人。
畢竟,不是所有人家的男人都還活著...
蘇湛的目光在他們的臉上逐一掃過,看到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神情憔悴,忍不住歎了口氣。
“果然,讓莊子裏的人去搬糧食,根本就不切實際。”
看來,隻有另想辦法了!
雖然蘇長順已經告訴他們,莊主有辦法搞到糧食,但鄉親們還是很沉默,臉上帶著濃濃暮氣。
災荒年,就算有錢也搞不到糧食。
城裏那些黑心的商販,把糧食炒成了天價!
除非去偷,去搶!
可蘇家莊的現狀,又能搶得過誰?
等最後一個人進來,關上祠堂的大門,蘇長順在旁邊輕聲提醒道:“莊主,都已經到齊了。”
蘇湛點點頭,道:“大家都坐吧。”
眾人紛紛落座。
蘇湛雖然年輕,但畢竟是老莊主夫婦唯一的兒子,在莊子裏有著極高的威信。
“大家都說說,各家各戶還剩下幾天的口糧?”
這句話一出口,大家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我家還能堅持四天,省著點吃的話...五六天吧。”
“我家隻剩下兩天的口糧了!”
“我光棍一條,家裏的口糧還夠吃十來天,家裏有娃餓肚子的,可以來我家湊合吃口...”
“.......”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不過越說聲音越小,很快就沒人說話了。
蘇湛在心裏默默盤算著,目光鎖定在前排,一個瘦高的中年漢子上。
他叫蘇長全,跟蘇長順是堂兄弟,也是家裏口糧最多的人,因為他妻兒老小全都死在瘟疫當中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當初蘇湛父母在世的時候,就是蘇長全負責管理村子裏的糧倉,做事向來公道。
“全叔,你來把各家各戶剩下的口糧做個統計,看看總共有多少!”
數量很快就統計出來了,平均下來,夠莊子裏所有人吃五天左右。
蘇湛心裏有底了,他最怕的是離開蘇家莊去搞糧食的這段時間內,莊子裏又有人餓死。
“鄉親們,你們也都知道莊子裏的情況,再這麼下去,咱們遲早全都會餓死!”
“剛才全叔算過了,各家各戶把口糧都拿出來,每天定額發放,還可以堅持五天!”
“除此之外,也要把莊子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拿出來,我打算進城一趟!”
“五天時間內,我一定會帶回足夠的糧食,讓大家全都活下去!”
蘇湛說完,眾人卻是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情理之中的。
畢竟這麼長時間,能想的辦法早就想過了,要是可以搞到糧食,還用得著餓到現在?
蘇長順咬了咬牙,猛的站起來道:“你們還在猶豫什麼?咱們莊子已經沒有其他出路了,隻有聽莊主的話,才能有一線生機!”
有人猶猶豫豫地說道:“莊主,就算是城裏的陳糧,一鬥也要兩貫錢,把咱們莊子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換回來的糧食也堅持不了幾天...”
“是啊,方圓幾十裏的莊子,都跟咱們這差不多,城裏那些黑心的糧商不會可憐咱們!”
“上個月,我拿著我家婆娘陪嫁的銀鎖進城,總共才換了三斤粟米!”
所有人都說完,蘇湛才緩緩說道:“這趟進城不是為了買糧食,而是為了雇人!”
“我知道有一個地方藏著大量的糧食,可這麼多糧食,憑咱們莊子上的人手根本拿不回來,就算帶回來了也保不住,所以,我要進城去尋找人手!”
“在此期間,莊子裏所有的口糧都交給全叔來管理,等我回來,咱們蘇家莊的好日子就到了!”
眾人一聽,都錯愕無比。
坐在蘇湛身旁的蘇長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莊主,這是真的嗎?!”
蘇湛目光平和,語氣篤定的說道:“我不會拿咱們莊子所有人的性命開玩笑!”
蘇長順呆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顫顫巍巍的從懷裏摸出一個銀鐲子。
“這是你嬸子的遺物,原本就算餓死我也不會拿出換糧食,但為了咱們莊子...”
眾人互相看看,都沒有再猶豫。
“回去拿東西!”
“我家還有點銅錢!”
“我閨女的長命鎖是銀的!”
一轉眼,所有人都回家去翻箱倒櫃,找值錢的東西了。
蘇湛把蘇長順遞過來的銀鐲子收好,道:“順伯,我離開的這幾天,莊子上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蘇長順深吸口氣,道:“莊主放心,咱們莊子上都是厚道人,幹不出臟心爛肺的事情,我跟長全會護好鄉親們。”
“你去的時候把二狗和虎子帶上吧,身邊不能沒個互相照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