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旁邊,一個模樣清秀的侍女踮著腳,眺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隊伍,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二小姐,咱們今日帶來的糧食估計有些不太夠,成紀縣的災民比前幾天更多了!”
她的話音剛落,華貴的錦緞車簾微微晃動,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探出,掀開車簾的一角。
“派人去秦州再調一批糧食過來,現在就去,不要耽擱了百姓們領糧食。”
她的聲音清泠悅耳,隻是隱隱透著幾分急迫之感。
侍女有些為難的說道:“二小姐,大少爺讓府中的下人把糧倉封存了起來。”
馬車裏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袁道長說,如果想為娘親祈福納吉,必須在一個月內派下去上千石糧食,算上今日,還差了兩百石,大哥他......”
“小梅,實在不行就高價收購各地的糧食吧,為娘親祈福的事情不能耽擱,如果咱們手頭的銀子不夠,就把我那些首飾都當了。”
“二小姐,這怎麼行?!那些首飾是您未來的嫁妝,沒有首飾撐門麵,您嫁到尹家會被他們瞧不起的!”
回應小梅的,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小梅也很無奈,二小姐雖然是庶出的,但深受老爺的寵愛。
可老爺在長安做官,族中大小事務都由大少爺來執掌,如今夫人病重,好不容易求到袁道長前來,說隻要派給百姓一千石糧食為夫人祈福,病症就能痊愈,奈何大少爺從中作梗......
“二小姐太難了!”
就在此時,隊伍後方忽然傳了一陣騷動,緊接著傳來一聲疾呼。
“讓開,都讓開!”
“哥,你可要堅持住呀!”
下一刻,瘦瘦小小的少年推著板車,穿過人群,猛的刹在派糧食的棚子跟前。
“哥,咱們到了,救苦救難的二小姐就在這呢,你馬上就能吃上飯了!!”
狗子輕輕推了推躺在板車上的大壯,大壯毫無動靜。
那眼窩深陷,眼圈發青的模樣,一看就不知道餓了多少日子。
“哥!你怎麼了哥?!”
“哥!我跟你相依為命,同甘共苦這麼多年...”
狗子捂著臉嚎啕大哭,看著那些正在排隊的人們不禁紛紛歎息。
“小兄弟節哀吧,你哥已經去了,看開點,咱們活著的人可得好好活!”
“是啊,二小姐來了,糧食就有了,小兄弟你慢慢排隊,二小姐不會不管你的。”
好心人紛紛開口勸慰,不過也僅限於勸慰,沒人會平白無故把位置讓給狗子。
狗子接著嚎啕大哭,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哥,你不能死啊!”
“你死了我怎麼辦呀!”
“咱們家一十三口,就剩咱們兩個,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狗子哭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些排隊的百姓都跟著抹眼淚。
太慘了!
家裏十三口人就剩下一個,這得多絕望啊!
看著少年瘦弱的樣子,好似風一吹就能倒下,想必吃盡了苦頭才熬到現在。
成紀好歹也是個縣城,雖說每天都會有人凍餓而死,但多是以前就吃不起飯的窮苦人。
全家十幾口人都死絕了的,實在是太少見了!
車裏的二小姐聽到動靜,幽幽的說道:“小梅,去看看怎麼回事,實在不行多給他點糧食。”
小梅趕緊上前,本想把狗子扶起來,看他又臟又破的樣子,皺了皺眉,又把手縮了回來。
“小兄弟別哭了,二小姐說多給你一些糧食,回去好好做頓熱乎飯吃...”
說著,小梅轉身從棚子裏拿了袋糧食,一袋半斤,跟給其他百姓的一樣。
狗子放下捂著臉的手,喃喃的說道:“我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可我收養的那些孤兒怎麼辦,他們都是沒爹沒娘的孩子,我要是死了,他們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語氣中充滿了濃濃的絕望。
小梅滿臉的驚愕。
這少年也就十四五歲的模樣,竟然還收養了孤兒?
災荒年還能有如此善心,實在是太難得了。
隻有半斤糧食,肯定不夠吃的,下次來都是三天之後,萬一這個少年和他收養的孤兒全都餓死怎麼辦?
糧食不夠是小,耽誤了給夫人祈福納吉是大事!
還有比救那些孤兒的性命,更功德無量的善事嗎?!
“小兄弟你別怕,我多給你拿幾袋糧食,要堅持住呀!”
小梅感覺眼眶有點發熱,這年頭,善心難得。
果然仗義多是屠狗輩!
她又拿了幾袋糧食,輕輕放在狗子麵前。
狗子看都不看那些糧食一眼,瞪大了眼睛,癡癡的看著天空。
“我好像看見我爹娘了...”
“還有大伯二伯,大姑二姑...”
“爹啊,娘啊,孩兒不孝,這就要去找你們了!”
“隻可惜,連給你們上墳的貢品都找不到!”
說著,還伸手朝天空抓了幾把。
淒慘的樣子,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小梅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這孩子受盡苦楚,竟然還能有這般孝心,簡直是感天動地!
人群裏,隻有一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滿臉的古怪之色。
這不是剛才去當鋪的小子嗎?
一扭臉,他哥就死了?
還有,剛才那個領頭的呢?
板車也挺眼熟,好像是一直停在他店門口的那輛...
......
蘇湛躲在當鋪的門框後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掛著滿意的欣慰之色。
孺子可教呀!
二狗子果然機靈!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大壯的體格子實在是太大了,顯得有點兒別扭,不過好在狗子的演技彌補了缺點,這幾天的口糧有了!
“接下來就是雇人手了,也不知道在成紀縣雇人是什麼價錢...”
蘇湛在心裏默默盤算著,狗子已經推著板車回來了。
“莊主,您這一招實在是太高了,看!”
狗子拿起板車上七八袋糧食,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不過眼神卻充滿了濃濃的興奮之色。
蘇湛關上店門,掂了掂糧食的分量。
“省著點吃,夠咱們堅持四五天的,少了一大筆開銷!”
現在的糧價奇高,哪怕隻吃便宜的粟米,這十貫錢就要花掉一大半。
大壯從板車上爬起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道:“我總覺得,咱們這樣騙人不好......”
可話剛說完,他的肚子就不爭氣的開始咕咕叫。
可能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糧食,勾起了饞蟲。
蘇湛瞥了他一眼,道:“現在呢?”
大壯捂著肚子,嘿嘿的幹笑了幾聲,沒說話。
蘇湛語重心長的說道:“你得這麼想,咱們騙人,是為了讓莊子裏的鄉親們都吃上飽飯。”
狗子用力的連連點頭。
“嗯嗯,莊主說的沒錯!”
蘇湛拍了拍狗子的頭頂,表示鼓勵。
砰砰砰!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誰把門給關上了,快給我開門!”
“這是老子的當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