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山的路蘇溫梔走過太多遍,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她從西側那條小路上去,腳下踩著積雪化後留下的濕土,鬆針鋪了一層,踩上去沒有聲音。
天剛過巳時,日頭出來了,把鬆林照得疏疏朗朗,光從枝椏間漏下來,落在地上,隨風移動。
她一個人緩慢的走著,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地麵,把來時踩下的腳印挨個認了一遍。
白狐受傷的地方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那裏有一處機關,是她三年前設的,專門對付從山頂下來的大型獸類。
觸發方式不複雜,踩上特定的石板,彈簧收緊,鐵夾合攏。白狐那回就是踩上了石板,前爪被夾住,掙紮了一會兒,把腿骨都快掙斷了。
她在機關前蹲下來。
鐵夾是開著的,已經複位了。
這沒什麼問題,每次觸發之後她都會來複位,上次是白狐踩上去,她親手重新設好的,記得清楚。
她盯著鐵夾看了一會兒,伸出食指,輕輕觸碰了彈簧的卡口。
卡口的方向偏了。
就那麼一點點,不到半分,如果不是她自己設的這個機關,如果不是她每次複位時都會確認卡口的朝向,根本不會發現。
她沒有動它,隻是站起身,看著那個鐵夾。
風從山頂呼嘯著下來,把鬆林吹得嘩嘩響。
這不是自然磨損。鐵夾的卡口是固定的,隻有外力才能讓它偏轉,而且這個偏轉的角度,不是隨意觸碰,是有人刻意調整過,調整之後又盡量還原,還原得幾乎看不出來,隻留下了這點細微的偏差。
她蹲回去,把整個機關重新檢查了一遍。
觸發石板的位置沒有變,鐵鏈的張力沒有變,鐵夾的咬合力度沒有變,裏裏外外,一切都和她上次複位時一模一樣。
隻有卡口,偏了那麼一點點。
她抬起頭,順著機關往四周看了看。
這處機關的位置偏,不在主路上,從穀裏走慣常的路,不會走到這裏。但如果從後院那道月洞門出來,往右繞,穿過一片矮灌木叢,走上二十步,就能到這裏。
月洞門。
密室。
有人來過這裏,蹲下來,研究過這個機關,研究的時間足夠長,長到把卡口的角度摸清楚了,又嘗試盡量還原。
看意圖不是為了破壞,而是為了研究結構和研究觸發原理,研究這道機關能攔住什麼,又攔不住什麼。
蘇溫梔把周圍鬆針踩了踩,俯身把她剛才蹲下來留下的印子消掉。
她順著來路往回走,腳步不快,從灌木叢裏出來,站在那條通向月洞門的小路上,往兩頭看了看,沒有人。
風停了一瞬,鬆林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有鳥叫,一聲又一聲。
蘇溫梔在那條小路上站了一會兒,停下腳步看著腳下的泥地。
這處機關她設的時候,隻有她和雲水先生知道位置。
但雲水先生最近沒有來過此地。
所以那個偏了的卡口,隻有一個來源。
白狐踩上那個機關是意外,白狐不會調整卡口的角度。在白狐之後,有人來過這裏,研究過這個陷阱,同時把痕跡消幹淨,隻漏了這一點。
這個人要麼在來千機穀之前就知道這裏有機關,要麼來了之後花了時間去找。前者說明有備而來,後者說明耐性極好,心思極細。
兩者都不叫人放心。
她把外袍攏了攏,轉身往穀裏走。
蕭容辭在廊下練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蘇溫梔從後院方向走回來,臉上帶著那個慣常的笑。
"蘇姑娘去後山了?"
"嗯。"
蘇溫梔沒有停腳步,從他身邊走過去,眼神掃過他擱在桌上的那隻手,指節平整,沒有土,沒有草屑,沒有任何從灌木叢裏穿過去會留下的痕跡。
她進了主屋,把門帶上。
在桌邊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拿起筆開始寫。
那天下午,她去密室把裏麵幾份重要的方子換了位置,換到了隻有她才知道的地方。原來放方子的位置,她放上了剛寫好的那份東西。
那份東西上的藥方,每一味藥都是對的,隻有分量,差了一線。
差一線,煉出來的藥,有三成功效。
夠用,但不夠引起轟動。
她把那份方子壓平,出了密室,把門帶上。
從外麵看,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蕭容辭還在廊下練字,側臉俊朗,像一個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