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擺著豐盛的四個菜,中間是一碗雷打不動的番茄雞蛋麵。
倒計時:十二個小時。
爺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媽媽在旁邊剝蒜。
氣氛有一種詭異的和諧。
父親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紅燒肉,“砰”地一聲放在桌上。
“吃飯。”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帶著勝利者的施舍。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起那碗麵條。
這碗麵,我吃了二十四年。
每次他把我罵得體無完膚,或者用極其殘忍的方式羞辱我之後,這碗麵就會如約而至。
就像打了一巴掌後給的甜棗。
而我過去,就是靠著這顆帶著毒的甜棗,一次次催眠自己:爸爸是愛我的。
現在吃在嘴裏,隻有一股泛酸的鐵鏽味。
“靜彤今天跟我說了,下個月初六是個好日子,適合辦喜酒。”
父親一邊給母親夾肉,一邊漫不經心地宣布。
“她的那十萬嫁妝我幫你們存著,留著給你以後養孩子用。”
“你明天去把單位的工作辭了。”
母親扒了一口飯,笑嗬嗬地說:
“聽你爸的,男人娶個好媳婦比什麼都重要。”
爺爺也跟著點頭:
“娶了媳婦就是大人了,早點收心好好養家才是正理。”
我沒有反駁,甚至沒有抬頭。
我隻是默默地咀嚼著嘴裏麵條,一口一口咽下去。
“你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父親對我的平靜感到不滿,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我吃飽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辭職報告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是實話,隻不過不是辭職,是調離。
聽到這句話,父親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掌控的得意。
“這還差不多。”
他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去把碗洗了,順便把你房間裏那些破爛收拾收拾,下個月靜彤帶人來搬行李。”
我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掩蓋了我逐漸粗重的呼吸。
洗完碗,我回到房間。
門鎖早就被父親拆了,因為他說“一家人不需要藏著掖著”。
我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極小的黑色旅行包。
這是我這半個月來,一點一點螞蟻搬家似的整理出來的。
兩套換洗的衣服,所有的證件,以及在這個家裏唯一屬於我的幾張銀行卡。
我拉開抽屜,準備拿走最底下的那份調職確認函。
就在這時,客廳裏突然傳來父親的一聲怒吼。
“許澤川!”
這一聲極其淒厲,帶著不可置信的暴怒。
我心裏猛地一沉,手在半空。
沉重的腳步聲向著我的房間逼近,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砰!”
門被一腳踹開,重重撞在牆上。
父親手裏捏著一張紙,氣得渾身發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