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天剛破曉,院子外頭的公雞剛打鳴。
她猛地翻身下炕,眼神如刀:“天亮了。走,拿鐵鍬。”
我手心全是汗,正想著拿什麼借口繼續拖延。
“砰砰砰!”
院門突然被砸得震天響。
“北辰!聽說筱然活著回來了?!”
是隔壁李大爺的大嗓門。
我心裏猛地一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跑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呼啦啦擠滿了大半個村的鄉親。
七八個漢子和婆娘,手裏拎著雞蛋、紅糖,還有兩壇子老白幹。
“筱然妹子可是咱們縣的戰鬥英雄,大難不死啊!”
鄉親們一窩蜂地湧進院子,瞬間把她圍在了中間。
她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立刻換上一副憨厚熱情的笑臉,跟眾人握手寒暄。
連李大爺拍著她肩膀上的舊傷掉眼淚,她都能對答如流。
這特務,受過極其嚴苛的訓練。
太可怕了。
見狀,我趁機搬出院裏的方桌,擺上粗瓷大海碗。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今天誰也不許走,就在我家喝酒!”
我拍開老白幹的泥封,刺鼻的酒味瞬間彌漫開來。
六十八度的高粱燒刀子,三碗就能放倒一頭牛。
“筱然,鄉親們來看你,你得敬大家一碗吧?”我端著滿滿一海碗白酒,遞到她麵前。
她盯著那碗酒,眼神陰鬱了一瞬。
“北辰,我身上有舊傷,而且......老槐樹下那點活兒還沒幹。”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倆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我故意拔高嗓門:“哎呀!幹啥活能比敬鄉親們更重要?你這不是寒了大夥的心嗎!”
周圍的漢子們立刻起哄。
“就是!筱然,瞧不起咱們鄉下兄弟是不?”
“喝!必須喝!”
被十幾雙眼睛熱切地盯著,她騎虎難下,隻能咬牙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一碗下肚,她的臉頓時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呼喊。
“爸!我回來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人群散開,一個穿著打補丁藍布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站在門口。
十一歲的靈兒。
兩年了。
自從蘇筱然上了前線,靈兒就被送去縣城寄宿學校,整整兩年沒見過這個媽。
靈兒看著坐在桌前的女人。
特務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她眼睛一亮,張開雙臂,聲音顫抖:“靈兒?我的好閨女,快過來讓媽看看!”
靈兒沒動。
她死死盯著那張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緊皺眉頭,又轉頭看向我。
我攥著拳頭,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我親生的骨肉。
許是父女連心。
原本皺眉的靈兒,突然笑了。
她放下書包,大步走過去,端起桌上剛倒滿的第二碗酒。
“媽!這兩年你在外頭打仗,閨女在學校天天盼著你!”
靈兒雙手舉起海碗,聲音洪亮,“今天你活著回來,閨女敬你這碗酒!你不喝,就是不認我這個閨女!”
特務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煩躁。
但她不敢在這時候露餡,隻能硬著頭皮接過來。
“好閨女,媽喝。”
“咕咚,咕咚。”
第二碗。
第三碗。
村裏的漢子們輪番上陣,靈兒一口一個“媽”地在旁邊猛灌。
特務的眼神終於開始渙散。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試圖往老槐樹的方向走。
“北辰......盒子......拿來......”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手在半空中亂抓。
“喝!媽,咱娘倆再來一口!”
靈兒一把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順勢把半碗酒直接猛灌進她的嘴裏。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踉蹌了兩步。
終於。
她像一灘失去控製的爛泥,重重地砸在八仙桌上,再也沒了動靜。
院子裏還在喧鬧,我卻覺得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我死死盯著她趴伏的脊背,試探著推了推她的肩膀。
爛醉如泥。
後背的冷汗早已風幹,涼透了襯衣。
靈兒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十一歲的丫頭壓低了聲音,眼神冰冷。
“我媽從兩年前上前線,就不再喝酒了。”
“村裏人不知道,但當時她可是對我發的誓。”
我渾身一顫,緊緊攥住閨女的手。
眼淚再也繃不住。
現在,她醉死了。
該我們爺倆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