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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轎藏鋒,舊主歸來

蝕骨散的藥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渾身軟得像一灘融化的雪,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我被人像扔垃圾一樣塞進四麵漏風的小轎,粗糙轎壁磨破肩頭,刺骨涼意直鑽骨頭縫。

轎簾外,嫡兄沈子軒陰惻惻的笑聲鑽入耳中:“阿鳶,別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沈府觸了東廠黴頭。

魏督主放話,把你送進提督府做對食,沈家百餘口才能活命。你一個庶女,換全家平安,是福氣。”

福氣?我閉著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轎子行過東市,濃烈血腥氣猛地灌進轎中。我費力掀開一絲轎簾,瞬間渾身凍結——高高的城牆上懸著十幾具屍首,皆是前些日子與東廠作對的權貴,一夜之間滿門抄斬,屍首懸城示眾。

“看見了嗎?這就是魏督主的手段。”沈子軒語氣恐嚇,“進府後安分點,別連累全家陪葬。”

我靠在轎壁上,忽然低笑出聲。

魏督主的手段?六年前漫天飛雪,他渾身是血跪在我麵前,額頭磕在凍硬的雪地裏,滿臉血汙啞聲哭求:“殿下,求您賜奴才一死,換您一條生路!”

那時的他卑微入塵埃,連抬頭看我都不敢。誰能想到,六年光陰,他竟成了權傾朝野的東廠九千歲——魏珩。

而我,是國破家亡後詐死脫身的前朝昭陽帝姬,陰差陽錯被沈府收養,成了無人在意的病弱庶女沈鳶。

本想藏起鋒芒安穩度日,可我所謂的親人,為了榮華富貴,竟毫不猶豫把我推給曾經的死士,任人踐踏折辱。

真是天大的笑話。

轎子猛地頓在東廠提督府朱漆大門前。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伸手拖拽,動作粗魯至極。沈子軒一把將我拽出,推得我踉蹌倒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鈍痛瞬間蔓延全身。

“給我老實點!見到王公公立刻磕頭請安!”

我垂著頭,遮住眼底寒意,被半扶半拽拖進前院。廊下站著魏珩的心腹太監王福,三角眼輕蔑掃過我,尖聲道:“我們督主最厭頑劣之輩,想活命就懂搖尾乞憐的規矩。”

我心底冷笑。

這套趨炎附勢的生存法則,還是當年我一字一句教給魏珩的。沒想到如今,竟被他的人拿來教訓我。

王福的目光忽然死死釘在我眉心,那裏一粒天生朱砂痣殷紅如血。他臉色驟變,戾氣暴漲:“誰讓你們在她眉心點朱砂的?”

沈子軒以為撞中歡心,連忙邀功:“我們尋遍京城秘方,特意為妹妹點上,定能討督主歡喜!”

“放肆!”王福揚手一巴掌扇在沈子軒臉上,“督主禁忌,誰敢觸碰,滿門抄斬!”

我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這顆胎中自帶的朱砂痣,世上除我與母後,便隻有魏珩知曉。他找了我整整六年,但凡女子眉心有類似印記,無論真假,一律處死。沈子軒自作聰明,無異於踩在他的逆鱗上。

我被推搡進內殿,一進門便怔住。滿室赤紅,鮫綃帳幔、白玉香爐、赤金妝奩、碧梧棲鳳團扇......全是我當年昭陽帝姬的禦用之物,分毫未改。

魏珩,你把我的過往,完完整整藏在了這東廠深處。

殿門被猛地推開,吏部尚書嫡女蘇婉儀昂首而入,妝容妖冶,氣勢逼人。她是整個京城唯一能自由出入提督府、對魏珩癡心妄想的女人。

蘇婉儀目光落在我身上,嫉妒與怨毒幾乎溢出來:“你就是沈府送來的賤婢?為了勾引督主,特意點朱砂模仿他心尖上的人?”

她揚手就朝我臉扇來。我雖身中蝕骨散,可帝姬本能仍在,側身避開,反手扣住她手腕:“魏珩最厭惡吵鬧的女人,你這麼大聲,是嫌命長?”

“你敢直呼督主名諱!”蘇婉儀尖叫著掙紮,轉頭嗬斥沈子軒,“把她給我按住!”

沈子軒早已拋卻情分,猛地從身後撲來,死死將我按跪在地上,力氣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頭。蘇婉儀拔下金簪,尖端正對我眉心朱砂:“這顆痣,你不配擁有!”

尖銳金簪狠狠刺入皮肉,鮮血瞬間湧出,順著鼻梁滑落,眼前一片血紅。劇痛鑽心,我卻一聲不吭,緩緩抬眼,聲音帶著六年前的威儀,穿透殿宇:

“魏珩,給本宮滾出來。”

蘇婉儀仰天狂笑:“你瘋了!竟敢自稱本宮!”她握著金簪再次用力,要劃開我眉心朱砂。

就在此刻——

“砰!”

殿門被巨力轟開,夜風裹挾寒氣與血腥灌入,燭火劇烈搖晃。一道玄色蟒袍身影逆光而立,腰懸繡春刀,麵容冷峻,煞氣滔天。

正是東廠九千歲,魏珩。

滿殿死寂。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死死落在我滿身血汙、眉心依舊透出殷紅朱砂的身上。那雙能讓百官噤聲的鷹眸,寸寸崩裂。

繡春刀“哐當”落地。

在滿殿驚駭中,權傾朝野的督主雙膝重重砸在漢白玉地磚上,像最虔誠的信徒,一步一步膝行至我腳邊。他伸手想碰我傷口,指尖劇烈顫抖,卻不敢落下分毫。

許久,他擠出破碎嘶啞的兩個字:

“殿......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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