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微瀾拍了六年野生動物,從無名小卒熬到簽約攝影師,我全程陪著。
她最難那年,我把積蓄全投進去,幫她買鏡頭、租越野車、墊拍攝許可費。
去年她入圍國際野生動物攝影大賽,要準備參賽作品,我問她:
“這次去可可西裏,能不能帶上我?我想親眼看看你拍的那些藏羚羊。”
她頭都沒抬,擦著鏡頭說:“野外條件太苦,你不適合。”
我說好,後來再沒提過。
今年五月,有本戶外雜誌做了一期“高原攝影師特輯”。
封麵是殷微瀾和一匹孤狼對峙的側臉,美得驚心動魄。
右下角有兩個人的署名:殷微瀾,宋遇安。
我往後翻,花絮頁裏有一張合影。
她和宋遇安兩個人在篝火旁碰著搪瓷缸。
她笑得很鬆弛,手搭在他肩上,配文寫著:
“最佳搭檔,無人區四十天,感謝有你。”
我把雜誌放回茶幾,照常衝了咖啡,安靜喝完。
然後打開手機,訂了一張去梅裏雪山的票。
六年了,我終於不想再蹲在城市裏替她養後方。
她的無人區容不下我,那我就去看自己的雪山。
......
“梁枕寒,遇安今晚睡次臥。”
門被推開。
殷微瀾拎著三個巨大的防水裝備包,大步跨進玄關。
這是她去可可西裏拍攝回來的第一天。
我坐在沙發上,手裏還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
抬頭看向她身後。
宋遇安穿著一件尺寸稍顯寬大的男款衝鋒衣,從殷微瀾背後探出頭。
“枕寒哥,打擾了。”
他笑嘻嘻的,自顧自從鞋櫃裏抽出一雙灰色的拖鞋換上。
那是我的拖鞋。
殷微瀾把裝備包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房東還沒修,先在咱們這借住幾天。”
“次臥是我的畫室。”我說。
裏麵堆滿了我接單畫圖的設備和原稿。
“枕寒哥,我不占地方的。”
宋遇安走過來,伸手去拿茶幾上的水壺。
“我保證不動你的那些寶貝畫筆。”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
“微瀾,渴死我了。”
他不叫殷微瀾全名,也不叫瀾姐,叫微瀾。
殷微瀾脫下外套,順手接過他喝剩下的半杯水,一飲而盡。
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遍。
“你把畫室的東西稍微收拾一下,騰張床出來就行。”
她轉頭看我,語氣是公事公辦的通知。
不是商量。
“那裏麵沒有床。”
我看著那隻被他們共用的玻璃杯。
“隻有一張沙發床,上麵放著我還沒幹的油畫。”
殷微瀾皺了皺眉。
“那就把油畫先挪到客廳。遇安在無人區熬了四十天,腰疼犯了,總不能讓他睡沙發吧。”
腰疼。
六年前,她拍第一組星空,沒錢買帳篷。
我在零下十度的雪地裏,陪她熬了三個通宵。
凍出了嚴重的腰傷,到現在每個陰雨天都直不起腰來。
她忘了。
我站起身,走向畫室。
“好,我收拾。”
“枕寒哥最好了。”宋遇安在背後喊。
我把油畫一幅幅搬到客廳的角落。
鋪開折疊床。
鋪上幹淨的床單。
做完這些,我走回客廳。
殷微瀾正坐在地毯上,打開裝備包,把裏麵的防潮袋一個個拿出來。
宋遇安盤腿坐在她旁邊。
“微瀾,那個紅色的袋子給我。”
他指著包裏的一個角落。
殷微瀾摸出一個紅色的防水袋,遞過去。
宋遇安打開,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紀念品。
綠鬆石的手串、狼牙吊墜、還有幾塊成色不錯的原石。
“這串綠鬆石,你幫我戴上。”
他伸出手腕,湊到殷微瀾麵前。
殷微瀾放下手裏的相機,拿起手串,低頭幫他扣上。
“尺寸剛剛好。”她笑了笑。
“那當然,你親自挑的嘛。”
我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們。
殷微瀾抬起頭,看到了我。
表情僵了一瞬,立刻恢複正常。
“枕寒,過來看看。”
她指了指地上,“當地藏民送的,遇安挑了幾個,剩下的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剩下的。
我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幾塊灰撲撲的石頭,和一串明顯粗糙的木珠。
“你答應給我帶的藏羚羊毛編織繩呢?”
我平靜地問。
去可可西裏之前,她說那邊有手藝人會用自然脫落的藏羚羊毛編織手繩,寓意平安。
我說我想要一條。
她當時滿口答應。
殷微瀾愣住了。
手在防潮袋裏翻找了一下。
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那個......”
“枕寒哥,真對不起。”
宋遇安突然插嘴,舉起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腕上,除了那串綠鬆石,還係著一條精致的藏羚羊毛編織繩。
“我們在鎮上就找到一條。”
他語氣無辜,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微瀾說我這次在無人區幫忙扛腳架太辛苦,就先獎勵給我了。”
他摸了摸那條手繩。
“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沒看他,隻是盯著殷微瀾。
“你先給他了?”
“一條繩子而已。”
殷微瀾避開我的視線,低頭重新去擦鏡頭。
“當地那種東西很多,這次時間太趕了,沒來得及多找幾家。”
“下次吧,下次我再去的時候,多給你帶幾條。”
下次。
六年了,她最喜歡對我說這兩個字。
買不起鑽戒的時候,她說下次補上。
沒時間陪我過生日的時候,她說下次連本帶利。
如今連一條答應好的手繩,也是下次。
“枕寒哥,你要是實在喜歡,我這條解下來給你。”
宋遇安作勢要去解繩扣。
解了半天,沒解開。
“哎呀,這結打得太死了。”
“行了,別解了。”
殷微瀾按住他的手。
轉頭看著我。
“梁枕寒,你至於嗎?遇安為了幫我找機位,腿都摔青了。我送他個紀念品怎麼了?”
她語氣裏帶上了不耐煩。
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覺得我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看了看她按在宋遇安手背上的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那是我用六年青春,在無數個熬夜畫圖的夜裏,一點點養出來的手。
現在,這隻手用來護著別的男人。
“不至於。”
我輕聲說。
轉過身,走向廚房。
“冰箱裏有你愛吃的速凍餃子,你自己煮吧。”
“我不餓。”
背後的殷微瀾喊了一聲。
我沒有回頭。
打開手機,點開攜程。
去梅裏雪山的機票,我已經付完款了。
出發時間,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