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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殷似錦做近地小行星監測,常年在高海拔台站值夜班,一去就是整季。

我從大學就盼著和他看一次英仙座,他答應了六次,兌現零次。

今年我提前兩個月問他,他終於換了個新理由:

“台站剛升級了自適應光學係統,觀測期間禁止非授權人員進入光路區域。”

語氣跟念設備手冊一樣。

我沒再說話,給他寄了箱高原安和藍莓葉黃素。

直到同組的師妹發來一張朋友圈截圖,說錦姐帶新人挺上心。

截圖裏,殷似錦站在球幕觀測室外,背後是漫天星軌。

她身邊站著個男生,穿著她那件絕不離身的衝鋒衣,對著鏡頭比耶。

江硯白,最近靠擦邊打卡各大實驗室走紅的科研實習生。

他置頂的一條視頻標題是:“錦姐親自特批三天觀測權,陪我看流星雨。”

評論區有人問他怎麼不用排隊申請。

他回複:“錦姐為了我的論文數據,直接用了主任權限哦。”

視頻的最後,殷似錦低頭幫他擦拭相機的鏡頭。

畫外音是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慢慢拍,沒人催你。”

五年了,她跟我說話從來都是課題答辯的語氣。

我給師妹回了條消息:明天的探班取消了。

然後我打開電腦,簽了那份去智利沙漠的長期外派合同。

她的觀測站容不下家屬,那我就去南半球看我的星空。

......

“袁牧之,你真簽了去智利外派三年的合同?”

陳時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簽了。”我把合同掃描件歸檔,合上電腦。

“殷似錦知道嗎?”

“不知道。”

“你瘋了?阿塔卡馬沙漠那邊海拔五千米,一年下不了一滴雨,你要去那種鬼地方受罪?”

“總比在國內心死要好。”

我拔掉電腦電源,把充電線卷成一團。

“明天的機票,我今天去台站給她送最後一批防凍凝膠,順便把話說清楚。”

掛了電話,我開車上山。

海拔四千米的台站,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我抱著恒溫箱,站在光路區域的鐵絲網門外。

門禁閃著紅光。

我給殷似錦打電話。

三遍才接。

“有事快說,正在調赤道儀的參數。”她的聲音夾著電流和風聲。

極度冷靜,極度不耐煩。

“我給你送防凍凝膠來了,就在門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袁牧之,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台站升級了係統,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光路區域?”

“凝膠是你昨晚在群裏說急需的,快遞上不來。”

“你放門衛室就行了。”

“門衛室沒人。”

“那你等會兒。”

電話掛斷。

我在零下七度的風口站了二十分鐘。

手腳凍得發麻。

終於,鐵門哢噠一聲開了。

殷似錦穿著單薄的工作服走出來,眉頭緊鎖。

“你知不知道這樣隨便跑過來,會打亂我的觀測計劃?”

她沒有接過恒溫箱,而是先看了一眼腕表。

“你昨晚說設備主軸卡頓,今晚就要用,我開了四個小時的車送上來。”

“我可以讓後勤明天補給。”

她語氣冷硬,像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學生。

“袁牧之,搞科研不是談戀愛,不能感情用事。”

我看著她。

五年了。

她永遠用這套冰冷的邏輯壓我。

“錦姐!你跑哪去啦?”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殷似錦身後傳來。

我抬起頭。

江硯白從球幕觀測室裏跑了出來。

手裏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奶茶。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始祖鳥衝鋒衣。

那是殷似錦的衣服。

她說過,高海拔地區氣溫無常,那件衝鋒衣是她的戰甲,誰也不準碰。

現在,戰甲穿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袖子長長地卷起,顯得他修長又隨性。

“你出來幹什麼?外麵風大。”殷似錦轉過頭,語氣瞬間降溫,不再是答辯式的冷硬。

“我看你一直沒回來,赤道儀的尋星鏡好像起霧了,我不敢動。”

江硯白走到她身邊,極其自然地躲到她背風的一側。

然後,他像是剛發現我一樣,挑了挑眉。

“呀,這位是......牧之哥吧?”

他咧嘴一笑,笑容爽朗。

“牧之哥好,我是錦姐新帶的實習生,江硯白。”

我看著他,又看向殷似錦。

“他也是授權人員?”

殷似錦臉色不變,坦然地對上我的視線。

“他是項目組的實習生,需要第一手的觀測數據寫畢業論文。”

“所以他可以進光路區域,可以穿你的衣服,而我送急需的物資,要在門外凍二十分鐘?”

“袁牧之,你別無理取鬧。”

殷似錦歎了口氣,眼神裏寫滿了失望。

“硯白是來工作的。這裏是高海拔,他第一次來,身體受不了,借我的衣服穿一下怎麼了?”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因為缺氧吐了一整夜,你是怎麼跟我說的?”

我盯著她的眼睛。

“你說,科學不相信眼淚,讓我自己克服。”

殷似錦愣了一下。

顯然,她忘了。

江硯白適時地走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側。

“錦姐,牧之哥是不是誤會什麼了?要不我還是把衣服脫下來還給你吧,我凍一下沒關係的,別讓你們因為我吵架。”

他作勢要拉拉鏈。

殷似錦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用脫,你本來就感冒了。”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重新變得冷漠。

“袁牧之,你今天來如果是為了找茬,那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我把恒溫箱放在冰冷的地上。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凝膠送到了,我走了。”

我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撕破臉。

轉身走向我的車。

“牧之哥,等一下!”江硯白突然叫住我。

他小跑過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錦姐說你最近睡眠不好,這是他托人從市區買的褪黑素,讓我拿給你。”

我看著那張紙條。

上麵寫著:江硯白,用法用量。

字跡是殷似錦的。

但他連名字都寫錯了。

或者說,這根本不是買給我的。

“她買給你的?”我問。

“是啊,錦姐怕我倒時差睡不著,特意給我準備的。不過我看牧之哥臉色不太好,就分你一點吧。”

他笑得像個無害的鄰家男孩。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不用了,我不缺藥。”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殷似錦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車尾燈。

她沒有追上來。

她從來不會追。

因為她篤定,無論多冷,我最終都會自己走回家。

但這次,她不明白。

有些路,走到底,就真的斷了。

“路上慢點開。”殷似錦發來一條微信。

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指令般的語氣。

我沒有回複。

踩下油門,把海拔四千米的冷風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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