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風怒吼,暴雪簌簌。
寒風卷起雪塵如煙,噎得顏歡幾近窒息,頸間橫著的雪刃,卻還在步步緊逼,如噬血毒蛇,瘋狂的啃食著她的血肉。
顏歡痛極,卻一動不敢動,隻死死盯著麵前的夫君謝墨。
謝墨的目光,此時卻牢牢的粘在她身側的繼妹顏雲身上。
顏雲脖間亦橫著一把利刃,她與顏歡一同被反王劫持,此時正哭得梨花一枝春帶雨。
“墨哥哥,雲兒好怕!快救我啊!”
顏歡也怕極了。
劫持她們的是謝墨的宿敵,鎮南王李策。
李策此人,暴戾荒淫,最喜蹉磨女人。
如今落於他手,必定生不如死。
顏歡心肝膽都在顫,卻死死咬住嘴唇,未哭也未叫。
當年謝墨中毒癱瘓,繼妹顏雲逃婚,顏歡這個被扔在鄉下的嫡長女,被揪回京城替嫁。
原本她是不想嫁的,可繼母以她幼弟安危相挾,謝墨又主動求娶,她最終還是嫁了。
初嫁他時,他各種溫柔體貼,事事為她考慮,繼母苛待,他仗義直言;婆母為難,他挺身相護;幼弟遇險,他全力相救。
如是兩載,她漸漸淪陷,以為得遇良人,她不顧自身安危,尋找解毒之法,終助謝墨重新站起,重拾往日榮光。
可他站起來了,顏雲也回來了。
一切,便都變了。
昔日那個溫柔體貼的溫潤君子,如今事事處處偏向顏雲,眼裏心裏,再無她的位置。
顏歡方知,原來顏雲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而她,不過是個替代品。
平日裏她和顏雲起衝突,他從來都是不分青紅皂白的維護顏雲。
如今遇上這樣的死劫,他又怎會顧她?
她便是哭死,他怕是都不會多瞧她一眼吧?
果然,如她所料,謝墨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顏雲。
他依李策要求,從獄中提出李逢,命人押了過來。
“你弟弟我已帶來!”他對著李策怒吼,“你快放了雲兒!”
“所以,你是要棄了發妻,選這姘頭了?”李策怪笑,“哪怕這發妻曾拿命救過你?”
謝墨麵無表情,答得幹脆:“是!”
李策吃吃笑著湊近顏歡的耳朵:“顏歡,你聽到了嗎?你拿命愛著的夫君,如今對你棄若敝履,你心裏,是何滋味?”
顏歡閉目不答,唯有淚水潸然。
雖早已料知謝墨會作何選擇,可如今見他眼都不眨的棄了她,她仍覺萬箭穿心!
李策見狀,快意非常。
“賤人!”他伸指捏她下巴,恨聲咒罵,“當初讓你做本王侍妾你不肯,偏去捧那謝賊臭腳,如今,你可後悔?”
“悔極!”顏歡悲聲哀泣,“是我有眼無珠,錯嫁負心賊!如今恨不能立時殺了他!”
謝墨麵皮紫漲,羞惱分辯:“顏歡,你知道,我是被逼的,你和雲兒我隻能選一個!雲兒她身子嬌弱,若落這賊廝之手,必死無疑!可你不一樣......”
他的目光終於施舍般落在顏歡身上,澀聲道:“你堅韌聰敏,又與這賊廝相熟,或能有一線生機......”
“生機?”顏歡慘笑,“侯爺是在說笑嗎?”
“我知這很難......”謝墨麵現愧色,不敢與她對視,“但我保證,我一定會想法救你的!便算你被他......我也絕不會嫌棄你!隻要你能活下來,你就永遠是我勇毅侯府的女主人!你信我,我絕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
她曾挽他於水火,他如今卻要推她入地獄!
他做盡忘恩負義之事 ,卻還要說,他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顏歡傷極反笑,笑聲淒涼,眼底卻浮上決然之色。
她絕不能這麼屈辱的死去!
深吸一口氣,她壓下心底苦澀,將整個人都軟綿綿的靠在了李策身上,扭過頭,淚眼盈盈的看著他。
“王爺,您可願給民女一個殺死這負心賊的機會?”
她天生一張顛倒眾生的俏臉,素日裏冷若冰霜,此時卻是含悲帶怯,紅唇染了血意,嬌豔破碎,叫李策瞬間就看迷了眼。
他本就有意將她留在身邊折磨褻玩,此時見她與謝墨反目成仇,又主動投懷送抱,愈發受用。
謝墨卻是麵色大變,嘶聲叫:“顏歡,你瘋了嗎?你怎可向這賊廝獻媚?”
“姐姐你怎可如此放蕩”顏雲亦罵,“身為名門貴女,竟無半點風骨,向反賊搖尾乞憐!你真真是令天下女子蒙羞!”
她說得那般義正言辭,仿佛剛剛哭叫呼救的人不是她。
劫持她的反軍聽得火起,照著她的臉就是重重一耳光!
“就你也配談氣節?之前怎麼下跪求老子的,自個兒忘了?”
顏雲不敢再出聲,哭唧唧的看向謝墨。
謝墨此時卻是目眥盡裂!
因為顏歡此時已經親上了李策的下巴,一手柔若無骨,去勾他拿刀的手,另一手如藤蔓,去纏他的腰。
“王爺,告訴您一個秘密......民女如今還是清白之身,那謝賊心裏一直住著我妹妹,他不肯與我圓房......”
她說到一半,淚如雨下,那楚楚可憐之姿,真真難描難畫。
李策棄了刀,放浪大笑,正得意間,忽覺腰眼一麻!
他情知不妙,低頭看向顏歡。
懷中美人笑顏如蜜糖,掌心卻有閃著滲人的寒芒!
那把原本橫在她脖間的刀,不知何時,竟已被她牢牢握在掌心,狠狠的向他脖頸間劃了過來!
下一刻,他的喉頭一涼,又是一熱。!
鮮血如泉眼般噴射而出,將麵前美人的桃花麵,染得一片血紅!
他直勾勾的瞪了顏歡一眼,仰麵轟然倒下。
顏歡拚盡全力揮出那一刀後,便即急速後退,朝謝墨身後狂奔。
謝墨身後,立著他的戰馬追風。
追風曾經受傷,獸醫皆束手無策,是她拚力救回。
這馬很聽她的話,哪怕謝墨在,也願被她驅馳。
顏歡一個箭步衝過去,翻身上馬,扯住韁繩,調轉馬頭,頂風冒雪,疾逃而去。
這是她殺人之前就想好的後路。
她殺了李策,他的屬下必會殺她報仇。
謝墨不會護著她,謝墨的屬下,也同樣不會。
便算出於情麵幫她格擋一二,也絕不會盡全力護她。
她想活命,就隻能趁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時,縱馬逃離險境。
距此二十裏外,便是京畿大營。
隻要她逃到營地,這條小命,也就能保住了。
可是,雪煙迷眼,天地混沌,難辨西東。
她,逃得出去嗎?
顏歡不知道。
身後追兵尖嚎如厲鬼,箭羽如蝗,行過近十裏地,仍緊咬顏歡不放。
生死一線間,忽有數支羽箭破空而來,不過須臾間,竟將十餘名追兵全都死死釘在了雪地上。
顏歡驚魂未定,扭頭瞧了一眼。
風煙彌漫中,她好似看到了一抹高大黑影一閃而過。
定睛再看,卻什麼都沒有,皚皚白雪上,隻餘猩紅點點。
這人救了她,卻並不打算現身。
顏歡也不敢下馬去瞧,馬蹄如飛,馱著她衝破風雪,一路向南。
她感覺自己在雪地裏行了很久很久,久得像走了一輩子。
可期盼中的大營卻仍是杳然無蹤。
她迷路了。
雪原茫茫,北風烈烈。
這世界,仿佛僅剩她一人。
而夜色,正緩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