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高考落榜,高中同學林強跑到我家,拍著我的肩說:
“陳嶼,你差了二十分,不是吃公家飯的命,認了吧。”
我信了。
第二天我就南下打工,學了一手維修進口機床的絕活。
四年後,我作為特招技術骨幹,終於進了離家很近的國營化工廠。
報到那天,我卻在廠區先進生產者的大字報上,看到了我的名字“陳嶼”。
可照片上的那張臉,卻是林強。
我一路打聽找到他的辦公室,拽著他到了宣傳欄前。
他眼神慌亂:
“阿嶼,我對不住你。”
“我給你拿五十塊錢當補償,這事就當沒發生過,行嗎?”
我沒說話,隻死死盯著他。
四年前被偷走的人生,在他這兒,居然隻值五十塊?
1
“阿嶼,這事我知道很不地道。”
他語速很快,帶著懇求,
“可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爸媽身體不好,家裏就我一個男孩,我必須有個鐵飯碗,不然全家都得垮。”
“你不一樣,你聰明,學東西快,你在南方不也混得挺好嗎?”
“這五十塊你先拿著,要是不夠,等下月發工資了我再多給你點兒,我一定補償你,好不好?”
我看著他手裏那五張大團結,又看了看他那張虛偽到極致的臉。
補償?
過去?
我被偷走的大學。
我被偷走的四年青春。
我本該光明坦蕩的人生。
在他眼裏,就值五十塊。
我沒接。
手腕輕輕一揚,那些紙幣從我手邊滑落,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色的煤灰。
林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陳嶼,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壓低聲音,語氣冰冷,“我都低頭給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不就是一個名字嗎?你至於揪著不放?”
“都四年了,你現在回來翻舊賬,有意思嗎?”
周圍上班的工人越圍越多,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
林強立刻換上一副無奈又委屈的表情,對著周圍攤了攤手,裝起了大度:
“我知道他心裏不平衡,當年沒考上大學,心裏憋著氣。”
“你現在看我在廠裏幹得好,肯定會心裏不舒服......”
一句話,直接把我釘死在“嫉妒、紅眼病、鬧事”的柱子上。
我看著他熟練地表演,看著周圍人投向我的鄙夷、看熱鬧的目光。
心裏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強,你可以騙我一次,可以騙我四年,但你不可能騙我一輩子。
我沒辯解,沒爭吵,沒撒潑。
這份工作是我憑本事掙來的,我不能因為這個垃圾,再一次失去人生。
我緩緩轉身,朝著二車間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林強,來日方長。
你今天用謊言掩蓋的東西,我會一點一點,全部挖出來。
你今天偷走我的人生,我會一步一步,親手拿回來。
2.
中午,工廠大食堂。
幾百號工人擠在裏麵,我端著一盒白菜燉粉條,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扒了兩口飯,對麵就坐下一個人。
是同村的老鄉,趙峰。
四年沒見,他比以前圓潤了不少,一看就是在廠裏待得順風順水。
“阿嶼,真的是你!”
趙峰壓低聲音,一臉驚訝,“我聽車間的人說新來個南方回來的技術員,還以為同名同姓呢!”
我勉強笑了笑:“峰哥。”
“你當年不是成績賊好嗎?怎麼跑去南方打工了?”
趙峰一邊扒飯一邊嘀咕,“不過你現在特招進來也不錯,技術崗,工資不低。”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你跟陳幹事......真鬧別扭了?”
“陳幹事?”
我夾菜的手一頓。
“就是林強啊,”趙峰理所當然地說,“現在全廠都叫他陳幹事,他上大學的時候就改名了。”
“他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一進來就是廠裏的儲備幹部,廠裏對他可器重了。”
他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勸我:“你也別跟他置氣,他現在是廠裏的紅人,他爸又是林副廠長,你惹不起。”
林副廠長?
我心裏猛地一跳,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炸開。
我放下筷子,眼神嚴肅:
“峰哥,我問你一件事,你跟我說實話。”
“你說。”
“林強家裏,是不是很困難?父母身體不好,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要養?”
趙峰愣了一下,隨即一口飯差點噴出來,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
“阿嶼,你這四年在南方待傻了吧!”
他用筷子敲了敲飯盒,聲音壓得更低,“他家困難個屁!”
“林建國,也就是林強他爸,在咱們廠幹了二十年,從八級鉗工一路幹到副廠長,手握實權!”
“他家前兩年就買了十四寸的大彩電,整個村子都羨慕得不行!”
“而且林強是獨生子,家裏就他一個孩子,哪來的弟弟妹妹?”
3.
轟——
我腦子裏一根緊繃的弦,瞬間徹底崩斷。
謊言。
全是謊言。
四年前騙我落榜,是謊言。
四年後騙我家境困難、走投無路,還是謊言。
合著是仗著家裏有權有勢,心安理得地偷走我的人生,踩著我的肩膀,過上他們想要的光鮮生活。
我坐在那裏,白菜燉粉條的味道,瞬間變得無比惡心。
就在這時,一聲怒喝猛地炸響在食堂裏。
“你他媽放什麼狗屁!”
一個穿著質檢員製服的平頭青年,猛地衝過來,狠狠把搪瓷飯盆砸在桌上。
菜湯飛濺,濺了我一身。
是林剛,林強的遠房侄子,靠著林家的關係塞進廠裏當質檢。
林剛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一個在南方混不下去的臭打工仔,跑我們廠來要飯,還敢造謠我叔的名聲?”
他猛地轉身,對著食堂裏幾百號工人高聲喊道:
“大家都聽聽!這個人叫陳嶼,和陳幹事同名同姓!”
“當年自己沒考上大學,心裏不平衡,現在看陳幹事是大學生幹部,前途無量,就得了紅眼病,在廠裏編瞎話造謠!”
“他說我叔頂替他!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幾百道目光,瞬間齊刷刷地射在我身上。
趙峰嚇得臉色發白,端起飯盒,默默縮到一邊,不敢再說話。
林剛見震懾住了全場,更加得意,湊近我,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冷笑: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叔比?”
“我告訴你,這化工廠是林家的天下,你再敢胡說八道,我讓你明天就卷鋪蓋滾蛋!”
我慢慢拿起抹布,慢慢擦掉身上的菜湯。
直到把衣服擦幹淨,我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林剛。
“你回去告訴林強,真相這東西,藏不住的。”
林剛臉色一變:“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再看他,站起身,端起沒吃完的飯盒,轉身離開了食堂。
背後,是潮水般的議論聲:
“果然是紅眼病。”
“特招進來又怎麼樣,心術不正。”
“看著老實,一肚子壞水。”
4.
回到二車間,那台全廠停工半天、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德國進口精密機床,靜靜地停在車間中央。
周圍圍了一圈老師傅,對著機床搖頭歎氣。
“這玩意兒太精了,德國人來了都得修半天。”
“全廠停工,損失大了,可誰也看不懂啊。”
車間主任看到我,眼神裏帶著明顯的鄙夷和不耐煩,顯然也聽說了食堂的事。
“小陳,”他揮了揮手,語氣敷衍,“你不是南方回來的技術骨幹嗎?你來試試。”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別光會耍嘴皮子造謠,有本事就拿出點真東西。”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
顯然,所有人都等著看我出醜。
我沒說話,放下飯盒,拿起工具箱,徑直走向機床。
戴上絕緣手套,拆開外殼。
密密麻麻的線路、液壓閥、齒輪結構,暴露在眼前。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我,眼神裏滿是看好戲的模樣。
林剛也跟了過來,抱臂站在一旁,冷笑:
“別把裏麵的德國零件弄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我懶得理他。
這台機床的型號,我在南方修過不下十台。
它的毛病,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我先是在直徑不到兩毫米的液壓油道裏,用磨尖的鋼絲,掏出了一塊堵塞的鐵屑。
接著,我更換了燒毀的接觸器,重新校準傳動軸,合上外殼,摘下手套。
我直起身,對著旁邊的電工,淡淡吐出兩個字:
“送電。”
電工猶豫了一下,合上電閘。
下一秒。
“嗡——”
機床平穩地運轉起來,聲音流暢均勻,沒有一絲雜音。
完美如初。
整個二車間,瞬間死寂。
剛才還搖頭歎氣的老師傅,眼睛瞪得溜圓,下意識地鼓起了掌。
掌聲一響,其他人也反應過來,掌聲越來越響。
林剛站在原地,臉色黑得像鍋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拎起工具箱,連看都沒看周圍人一眼,轉身離開。
下班鈴響時,天已經擦黑。
我沒回宿舍,徑直往鎮上的中學趕。
我知道,要扳倒林家父子,光有技術不夠,必須找到四年前高考的實錘證據。
而唯一能證明我真實成績的,隻有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到了大門口,在看門大爺那兒打聽到張老師的宿舍。
敲開門時,張老師剛吃完飯,看到我,他愣了半天,手裏的碗筷差點掉在地上。
“陳嶼?你怎麼回來了?”
我快步走進屋,直接開門見山:
“張老師,我來問您四年前的高考,我是不是真的差二十分落榜了?”
5.
張老師的臉色瞬間垮了,他背過身歎了口氣,老淚慢慢湧了上來:
“陳嶼,老師對不住你,這四年,老師心裏憋得慌啊!”
“你根本沒落榜,你當年超了本科線三十分,是咱們全校的尖子生,穩上重點化工大學的!”
我渾身一震,血液直衝頭頂,攥緊拳頭追問:
“那我的錄取通知書呢?為什麼林強告訴我,我差了二十分?”
“是林建國截走了!”
張老師猛地一拍桌子,“他當年拿著假證明,說你爸工地重傷、你急著南下打工,騙教務主任開了證明,去郵局把你的通知書領走了,轉頭就讓林強頂替了你去上大學!”
他從床底翻出一個紅布包,小心翼翼打開,裏麵是一張泛黃的成績單:
“這是學校的留存件,我偷偷藏了四年,一直想還給你!”
紙上的分數鮮紅刺眼,【已過重點本科線,準予錄取】的字跡,像一把燒紅的刀,紮在我心上。
我攥著成績單,聲音發顫:
“那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哪怕托人給我帶個話也好啊!”
張老師抹了把眼淚:“我怎麼敢啊!林建國當年就警告過我了!”
“他那會兒在鎮上就一手遮天,他找到學校,放話要是我敢把這事說出去,就撤了我的教師資格,讓我全家在鎮上待不下去!”
“他還說,要是我敢聯係你,就讓人去南方找你麻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光是我,當年送錄取通知書的郵局老郵遞員王大海,也被他威脅了,林建國放話,誰敢多嘴,就讓誰斷了生計!”
張老師拍著我的手,眼神裏滿是愧疚:
“陳嶼,現在你回來了,還憑本事進了化工廠,老師真替你欣慰。”
“這張成績單你先拿著,你要是想讓我作證,我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幫你,不然我一輩子良心不安!”
“謝謝您,張老師。”
我攥著成績單走在回廠區的路上,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王大海,拿到最關鍵的證據,才能釘死林強他們。
5.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二車間,車間的廣播突然響起:
“二車間維修工陳嶼,馬上到廠長辦公室一趟。”
廠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
王海廠長坐在辦公桌後,穿著中山裝,手裏端著茶杯,慢悠悠喝著。
看到我進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陳嶼,昨天中午食堂的事,還有你在車間鬧事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林強是廠裏重點培養的大學生幹部,前途無量,你到處散播謠言,惡意中傷,對廠裏的影響,非常惡劣。”
“我沒造謠。”
“還敢嘴硬?”
王海一拍桌子,“我告訴你,陳嶼,你能被特招進廠,是廠裏給你機會!”
“你要懂得珍惜,懂得感恩,不要不知好歹!”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空白紙,推到我麵前:“寫。”
“寫一份深刻的檢討,承認自己是嫉妒心作祟,口不擇言,惡意造謠。”
“明天早上,在廣播站當著全廠職工的麵念一遍。”
“隻要你照做,這件事,廠裏就不追究了。”
我看著那張空白的信紙,扯了扯嘴角。
“廠長,我不會寫。”
“因為我沒有造謠。”
“因為我說的,全是事實。”
王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陳嶼,你知道上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現在在哪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在哪?”
“在廠門口看大門。”王海語氣冰冷,“你要是再執迷不悟,下場比他還慘。”
我沒有絲毫畏懼。
四年前,我已經失去過一次人生。
現在,我握著真相,再也不會向黑暗低頭。
“廠長,我問您一個問題。”
我進廠前就知道王廠長是個正直的人,我想賭一把,也想讓他看清林家的真麵目。
“如果有一天,有人偷走了您兒子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毀掉他的前途,讓他去南方打四年苦工,吃四年苦,受四年罪。”
“您會讓您的兒子,寫一份檢討,承認是他自己在無理取鬧嗎?”
王海手裏的茶杯,猛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我,眼神震驚又複雜。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我不再看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行政樓,我徑直走向廠區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林強辦公室的電話。
“喂?”
林強的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是我,陳嶼。”
“今晚九點,廠子後山的廢棄倉庫,我們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