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每月給姐姐轉八千生活費。
給我的,是一句「你最懂事,不用媽操心」。
我確實懂事。
十六歲起自己賺學費、飯錢、房租。
從沒叫過一聲苦。
這個月我給媽媽發消息:
「媽,能借我兩萬嗎?我保證會還。」
她隔了六小時才回:
「你姐姐下學期交換要保證金,媽實在挪不出來。」
「你一直最讓媽省心的孩子,再撐撐好不好?」
我回了一個「好」。
媽媽不知道,這兩萬是化療首期的自費部分。
也不知道醫生說,再拖一個月就沒有化療的必要了。
但沒關係。
她省心的方式,從來就是當我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晚一個月也沒區別。
1
收費窗口的阿姨把繳費單推了回來。
「姑娘,三千六不夠。」
我把銀行卡攥在手裏。
「那我先交三千六,剩下的下周補,可以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化療首期自費部分兩萬,係統不讓分開走。」
「我不是不交。」
「我知道。」
她把聲音壓低了點。
「但醫院不是我開的。」
我把繳費單拿回來,又問了一遍。
「如果先開藥呢?」
「不行。」
「先占床呢?」
「不行。」
「那延期呢?」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張表。
「可以申請。」
我剛鬆口氣。
她又說:
「家屬簽字,經濟情況證明,街道蓋章。」
我盯著「家屬」兩個字。
像盯著一扇從來沒給我開過的門。
「必須家屬嗎?」
「你這病情,最好是直係親屬。」
身後有人不耐煩。
「小姑娘,你到底交不交啊?」
「沒錢就別堵窗口。」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
手機屏幕還停在媽媽那句:
「你一直最讓媽省心,再撐撐好不好?」
我回了個「好」。
像以前每一次一樣。
走廊裏,陳硯醫生叫住我。
「林知夏。」
我回頭。
他手裏夾著病曆。
臉色比繳費窗口還冷。
「又沒交上?」
我點頭。
「還差一點。」
「兩萬叫一點?」
我沒說話。
他看了眼我的帽子。
「你知道再拖下去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病曆翻開,指尖點在檢查結果上。
「你的指標已經不適合繼續拖。」
「感染風險,營養狀態,腫瘤進展。」
「每一項都在提醒你,時間不站在你這邊。」
我說:
「陳醫生,我會想辦法。」
他看著我。
「辦法不是坐在走廊上硬扛。」
「聯係家屬。」
我笑了一下。
「聯係過了。」
「結果呢?」
「她暫時挪不出來。」
陳硯皺眉。
「你家裏人知道你確診嗎?」
我把手機扣在掌心。
「我發過。」
「住院部也按留檔號碼打過。」
「第一次沒人接。」
「後來有人接了。」
「隻說我成年了,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陳硯臉色沉了沉。
「誰接的?」
「不知道。」
「他們回了嗎?」
我沒答。
走廊盡頭,一個護士喊人繳費。
有人抱怨太貴。
有人哭著打電話。
我坐在塑料椅上,打開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林若棠。
照片裏,她穿著白西裝,舉著咖啡。
配文:
「出國交換倒計時,感謝媽媽永遠托舉我。」
媽媽評論:
「我的棠棠值得最好的。」
下麵有人問:
「周阿姨真舍得,一個月生活費得不少吧?」
媽媽回:
「孩子追夢,當媽的再苦也要撐。」
我盯著「再苦也要撐」六個字。
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陳硯把延期申請表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
「謝謝。」
「林知夏。」
「嗯?」
「如果經濟困難,可以申請臨時救助。」
「但救助也要材料。」
「我知道。」
「別再一個人消失。」
我抬起頭。
「醫生,你們會不會覺得我特別麻煩?」
陳硯沉默兩秒。
「會。」
我愣住。
他把筆插回口袋。
「麻煩不等於不該活。」
我捏著那張表,坐了很久。
我給媽媽打了一大段字。
「媽,我不是亂花錢。」
「我生病了。」
「醫生說要盡快化療。」
「我真的不是嫉妒姐姐。」
「我隻想先活下來。」
我看了三遍。
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最後隻剩:
「媽,你今晚有空嗎?我想回家一趟。」
發送後,屏幕安靜了很久。
半小時後,媽媽回了。
「今晚不行,你姐慶祝交換。」
「明晚來吧。」
緊接著,她又發來一張轉賬截圖。
八千。
備注是:
「棠棠交換生活費。」
2
出租屋裏能賣的東西,我翻了三遍。
電腦。
舊手機。
一隻畢業時許曼送我的銀手鏈。
還有一個鐵盒。
鐵盒邊角生鏽。
裏麵塞滿了發票、工資條、學費收據。
我把它們倒在床上。
第一張工資條,是十六歲那年夏天。
便利店夜班。
八百二十塊。
那天我給媽媽打電話。
「媽,我拿工資了。」
她在電話那頭笑。
「我們知夏真棒。」
我攥著皺巴巴的鈔票,站在便利店後門。
「那我下學期住宿費......」
她那邊安靜了一瞬。
隨後壓低聲音。
「知夏,媽媽跟你趙叔剛結婚,家裏開銷大。」
「你姐馬上要參加藝術遊學。」
「她那邊不能斷。」
「你能不能先體諒一下?」
我說:
「可我也要開學。」
媽媽歎氣。
「你不一樣。」
「你從小就獨立。」
「你姐姐心思敏感,受不了落差。」
那時候林若棠在旁邊撒嬌。
「媽,我那個遊學名額很難搶的。」
「老師都說我有藝術天賦。」
媽媽立刻笑了。
「好好好,媽知道。」
電話沒掛。
我聽見林若棠問:
「知夏又要錢啊?」
媽媽小聲說:
「她懂事,不會計較。」
林若棠輕輕笑。
「也是。」
「她這麼能幹,媽媽當然放心。」
從那以後,我開始習慣夜班。
便利店。
奶茶店。
家教機構。
高三那年,我在後廚洗杯子洗到手指裂開。
媽媽發來消息。
「你姐想考雅思,媽最近手頭緊。」
「你學校那邊能不能自己想想辦法?」
我回:
「好。」
大一開學,我搬進六人間。
林若棠曬遊艇照。
媽媽在朋友圈寫:
「棠棠第一次獨自遠行,媽媽心都揪起來了。」
我那天拖著行李爬六樓。
樓道燈壞了。
我摔了一跤。
膝蓋流血。
媽媽打來電話。
我還沒開口,她就說:
「知夏,媽媽給你姐又轉了五千。」
「你生活費先省著點。」
我說:
「我摔了。」
她沒聽清。
「什麼?」
我看著膝蓋上的血。
「沒什麼。」
「我說我到了。」
媽媽鬆了口氣。
「你看,你就是讓媽媽省心。」
我把工資條一張張理平。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
八年。
我沒向家裏要過一次完整的學費。
也沒收過一次生日紅包。
大三那年,國家獎學金公示欄上有我的名字。
我跑過三次學生處。
第一次,他們說卡還沒寄到。
第二次,他們說已經簽收。
第三次,老師讓我聯係預留的補卡聯係人。
我問那是誰。
對方看了眼係統,說是家屬號碼。
媽媽每年生日都給我發一句:
「我的小女兒又長大了,越來越懂事。」
林若棠會在下麵評論:
「妹妹最乖啦,不像我,總讓媽媽操心。」
大家都誇媽媽會養孩子。
一個漂亮優秀。
一個獨立懂事。
沒人問獨立是怎麼來的。
我把電腦掛到二手平台。
買家很快砍價。
「屏幕有劃痕,最多三千八。」
我回:
「可以。」
許曼的電話打進來。
「你聲音怎麼啞成這樣?」
「感冒。」
「林知夏,你少騙我。」
「真沒事。」
「我明天去找你。」
「不用。」
「你是不是又缺錢?」
我把病曆壓在枕頭下麵。
「沒有。」
許曼沉默了。
「你每次說沒有,基本就是快死了。」
我笑了下。
「哪有人這麼咒朋友。」
她聲音發冷。
「你最好讓我隻是嘴賤。」
掛了電話,我繼續翻鐵盒。
最底下有一張快遞單殘角。
寄件方是外地一所重點高中。
收件人寫著林知夏。
後麵被撕掉了半截。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我記得那年班主任說過,有個全額資助名額可以申請。
後來媽媽告訴我:
「沒消息就是沒選上。」
「別惦記了。」
「普通學校也挺好,離家近。」
我後來給班主任打過電話。
她說係統裏顯示家長端已經確認放棄。
我問是誰回的。
她隻說登記的是備用家屬號碼,讓我先準備別的學校。
我又給資助中心發過郵件。
沒有回音。
我把殘角放進資料袋。
又把診斷書、繳費單、舊工資條一起裝好。
拉鏈合上時,我的手抖得厲害。
鐵盒裏隻剩半張被撕開的快遞單。
簽收欄上,隱約寫著三個字。
林若棠。
3
媽媽家正在給林若棠慶祝。
我按門鈴時,裏麵傳來笑聲。
林若棠開門,看見我愣了一下。
隨即親熱地挽住我。
「小夏來啦。」
「正好,幫姐姐拍張照。」
我沒動。
「我找媽有事。」
她低頭看了眼我手裏的資料袋。
笑意淺了點。
「又這麼嚴肅。」
「你別一來就掃興啊。」
餐廳裏擺著蛋糕。
上麵插著一塊金色牌子。
「交換順利。」
媽媽戴著珍珠耳釘,正在給林若棠夾蝦。
看見我,她笑了笑。
「知夏來了。」
「快坐。」
趙明德抬頭。
「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
林若棠立刻接話。
「她最近工作壓力大。」
「前幾天還說體檢有點小問題。」
我坐下,把診斷書拿出來。
「媽,我是真的生病了。」
媽媽筷子停了一下。
「先吃飯。」
「吃完再說。」
「我等不了吃完。」
林若棠皺眉。
「小夏,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
「你非要這個時候說嗎?」
我看著媽媽。
「媽,我需要兩萬。」
媽媽臉色變了。
「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
「你姐交換保證金還差尾款。」
我把繳費單推過去。
「這是化療首期費用。」
餐桌安靜了兩秒。
隨即趙明德笑了一聲。
「現在年輕人是真會嚇唬長輩。」
「化療這兩個字能隨便掛嘴邊嗎?」
林若棠伸手要拿診斷書。
我避開。
她眼眶一下紅了。
「小夏,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知道媽媽給我轉錢你不舒服。」
「可是交換名額真的很重要。」
她打開手機,點出一封郵件。
「你看,這是學校發來的。」
「保證金三萬,逾期自動取消。」
媽媽立刻把手機接過去。
「你妹妹不是那個意思。」
林若棠哽咽。
「她每次都說自己沒事。」
「現在突然說化療,不就是想讓我不去嗎?」
我盯著她。
「林若棠,我沒有跟你搶。」
她抬起頭。
「那你為什麼偏偏今天來?」
「為什麼偏偏要兩萬?」
「媽媽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媽媽皺眉。
「知夏,別這樣跟你姐說話。」
我把診斷書翻開。
「你先看一眼。」
媽媽隻掃到繳費單金額。
「兩萬。」
她聲音疲憊。
「醫院最會嚇人。」
「你是不是隻是檢查結果不好?」
「媽。」
「我沒說不給你看病。」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
「我先轉你兩千,你買點營養品。」
「兩萬真的不行。」
趙明德點頭。
「知夏,你媽也不容易。」
「你姐這項目是往上走。」
「你這個病,先複查也來得及。」
我看著他。
「如果來不及呢?」
他皺眉。
「你別咒自己。」
林若棠突然哭了。
「是不是我不去交換,你才滿意?」
「從小你就覺得媽媽偏心。」
「可我壓力也很大啊。」
媽媽立刻摟住她。
「棠棠,不哭。」
她轉頭看我,眼神已經冷了。
「知夏,你姐姐從小身體就不好,心思又重。」
「你明知道她今天開心。」
「為什麼不能體諒一下?」
我說:
「我體諒了八年。」
媽媽怔住。
林若棠哭聲更大。
「媽,你看她。」
「她就是怨我。」
趙明德把杯子重重放下。
「林知夏,成年人說話要有分寸。」
「別拿病當籌碼。」
我站起來。
「那你們到底看不看診斷書?」
沒人伸手。
媽媽低頭給林若棠擦眼淚。
「先把你姐的事辦完。」
「你的事,過幾天再說。」
手機響了一聲。
媽媽點了確認。
林若棠的手機立刻提示:
「到賬三萬元。」
她破涕為笑。
「謝謝媽媽。」
我拿起診斷書。
紙角被我捏皺。
媽媽這才抬頭。
「知夏,錢我明天轉你兩千。」
「不用。」
「你又鬧什麼?」
我看著她。
「我真的要治療。」
媽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司機在樓下。」
「我讓他送你回去。」
「別吹風。」
「回頭又說病了。」
4
網約車開出小區時,我吐在了塑料袋裏。
司機從後視鏡看我。
「姑娘,要不要去醫院?」
我擦了擦嘴。
「不用。」
手機震了一下。
媽媽發來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很輕。
「知夏,你今天真的讓媽媽很難堪。」
「你姐姐好不容易有個機會。」
「你非要在飯桌上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媽媽最近真的忙你姐的事。」
「你別再胡思亂想了。」
我把診斷書照片發過去。
一張。
兩張。
三張。
我寫:
「媽,你看清楚。」
「我沒有騙你。」
沒有回複。
十分鐘後,林若棠給我發來消息。
「你還真發啊?」
我盯著屏幕。
「你怎麼知道?」
她回得很快。
「媽給我看了。」
「她嚇得臉都白了。」
「林知夏,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我手指發涼。
「我確診了。」
「你確診什麼?」
「確診缺愛?」
她發來一個笑臉。
我打過去。
她掛斷。
我又打。
她直接拉黑。
下一秒,手機頂端又跳出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沒有備注。
尾號6718。
「別拿病騙媽。」
「她這些年夠累了。」
回到出租屋,樓道燈壞了。
我扶著牆爬上四樓。
劉姐正拎著垃圾下樓。
「知夏,你臉怎麼白成這樣?」
「沒事。」
「房租這個月底能補上嗎?」
「能。」
她看了我一會兒。
「別硬撐啊。」
我笑了笑。
「習慣了。」
屋裏沒開燈。
我怕看清自己現在的樣子。
我把資料袋倒在地上。
公益救助申請。
延期單。
二手交易記錄。
還有那張沒用上的診斷書。
我給許曼發消息。
「如果我明天沒醒,你能來一趟嗎?」
打完,我又刪了。
她電話立刻打來。
「你剛才是不是在輸入?」
「沒有。」
「你喘得不對。」
「剛爬樓。」
「林知夏,你到底在哪?」
「家。」
「哪個家?」
我頓了頓。
「出租屋。」
許曼罵了一句。
「你等著,我現在過去。」
「不用。」
「你敢掛我電話試試。」
我捂著胃,盡量讓聲音平穩。
「許曼,我真的困了。」
她那邊安靜下來。
「你別睡太死。」
「嗯。」
掛斷後,我終於沒忍住,跪在地上吐了。
胃裏什麼都沒有。
隻吐出酸水。
我伸手去夠水杯。
杯子摔在地上。
水淌到那張延期申請表上。
「家屬簽字」四個字被泡得發皺。
手機又亮了。
媽媽終於回了。
「我問過你姐了。」
「她說你最近情緒不穩定。」
「明天我陪她去辦簽證,你別再發這些照片嚇我。」
「知夏,你一直懂事。」
「別讓媽媽失望。」
我盯著那句「別讓媽媽失望」。
眼前一陣陣發黑。
原來我病到快站不起來,也還是讓她失望。
我摸出紙,寫了幾行字。
「如果我明天沒醒。」
「請把資料袋給許曼。」
「別通知林若棠。」
寫到這裏,我停了停。
又補了一句。
「媽媽如果問,就說我沒有鬧。」
筆尖劃破紙。
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姐在樓道喊:
「誰家摔東西了?」
我想應一聲。
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
手機從掌心滑出去。
屏幕停在聊天框裏。
我最後沒發出去的那句話是:
「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