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世,我替長姐代筆三年,寫盡風花雪月。
她憑一首《詠雪》名動京城,風光嫁入宣平侯府為正妻。
為了不泄露秘密,她大婚前夜端來一碗紅花啞藥,將我毒啞毀容,發賣到暗娼館。
「好妹妹,隻有死人的嘴最嚴,姐姐也是為了家族。」
再睜眼,回到侯府舉辦賞菊宴的前夕。
長姐將一疊名貴的澄心堂紙摔在我麵前,理直氣壯。
「明日小侯爺要考校詩才,你今夜務必寫出三首絕句!」
「否則我嫁不進侯府,你也別想好過!」
大夫人在一旁幫腔:「你一個庶女,能為你姐出力是你的福分,別不知好歹。」
我看著那疊宣紙,將手中的狼毫筆輕輕折斷。
「好啊,我不寫了,姐姐自己去考校吧。」
1
「你再說一遍?」
裴明繡盯著我,臉上的笑先僵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疊澄心堂紙往我懷裏塞。
「別鬧脾氣。」
「明日來的不止小侯爺,還有幾位國子監祭酒家的公子,若我詩才壓不住場麵,丟的是整個裴家的臉。」
我沒接,抬眼看她。
「裴家的臉,與你的詩才,和我有什麼關係。」
大夫人先急了。
「放肆!」
「你這是什麼口氣,明繡是嫡長女,將來要做侯府少夫人,你一個庶出妹妹替她分憂,本就是本分。」
我笑了笑。
「大夫人既然這麼心疼長姐,不如您替她寫。」
裴明繡的眼圈一下紅了。
她最會這一套。
在外人麵前,她是溫柔端方的裴家嫡女,在家裏卻最懂怎麼拿眼淚逼人。
「阿棲,我知道你心裏有怨。」
「可我若能嫁進侯府,你以後的日子也會好過,姨娘在府裏也能抬起頭。」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使性子嗎?」
她說著,伸手來拉我袖子。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手落空,臉色更難看。
大夫人立刻冷了聲音。
「裴棲,別給臉不要臉。」
「你這些年吃裴家的,住裴家的,明繡讓你寫幾首詩,是抬舉你。」
「再說,你自小跟著先生認字,不就是為了給家裏用麼。」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可笑。
原來在她們眼裏,我學字讀書,連一點自己的用處都沒有。
隻是為了有朝一日,替嫡女做影子。
我彎腰,把地上的宣紙一張張撿起來。
裴明繡神色一鬆。
她以為我服軟了。
下一刻,我當著她們的麵,把紙放到燭火上。
火苗一下竄起來。
澄心堂紙名貴,燒起來也快,轉眼就卷了邊。
大夫人失聲。
「你瘋了!」
她撲過來搶,我順手一鬆,最後半張紙掉進銅盆,燒成了黑灰。
裴明繡的臉白了。
「裴棲,你知不知道這紙有多貴!」
「知道。」
我把手裏的灰拍幹淨。
「正因為貴,燒起來才叫人心疼。」
她終於不裝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動你?」
「姨娘還在後院養病吧。」
「她每月的藥錢,每季的衣料,還有你在家塾的名額,哪一樣不是靠大房點頭。」
「你若非要擰著來,明日我一句話,你和你姨娘都別想安生。」
她聲音壓得低,眼神卻比上一世害我時還冷。
我一點都不意外。
這才是她。
麵上是菩薩,心裏是刀。
我看著她,慢慢道:「那你就試試。」
大夫人抬手就朝我臉上摑來。
我偏頭躲開,她的指甲劃過我耳側,火辣辣地疼。
「你還敢躲?」
「來人,把二姑娘關進西偏房,讓她好好醒醒腦子!」
門外的孫媽媽立刻進來,一把攥住我手腕。
她力氣大,捏得我骨頭發酸。
上一世,就是她按著我的肩,幫裴明繡把藥灌進我嘴裏。
我盯著她。
她被我看得一怔,隨即惡狠狠地拽緊。
「二姑娘,做奴婢的勸你一句,別跟大夫人對著來。」
「一個庶女,沒資格拿喬。」
我沒掙紮。
隻是被拖出門時,順手把案上的半截斷筆收入袖中。
到了西偏房,門一關,窗也從外頭扣死。
孫媽媽隔著門冷笑。
「明早想通了再放你出來。」
腳步聲遠了。
裴明繡不會就此作罷。
她比誰都清楚,明日賞菊宴上若寫不出來,她這些年苦心經營的才女人設就會裂開一道縫。
她一定會再來。
果然,沒過多久,窗縫裏塞進來一隻小竹籃。
裏麵放著一碗蓮子羹,一支新筆,還有一小卷箋紙。
外頭傳來裴明繡貼身丫鬟春杏的聲音。
「二姑娘,大小姐心軟,說隻要你今夜把詩寫了,白日裏的事便不計較。」
「這蓮子羹是大小姐親自讓小廚房燉的,先潤潤喉吧。」
我看著那碗羹。
前世的大婚前夜,她送來的也是這樣一碗東西。
甜的,溫的,看著像好意。
喝下去,就成了我的催命符。
我端起碗,湊近聞了聞。
蓮子香裏壓著一絲極淡的藥味。
不是要命的毒,卻足夠讓我昏睡一夜。
明日就算她臨時拿我過去逼詩,我也會神誌不清,隻能任她擺布。
我端著碗走到門邊,聲音平靜。
「告訴長姐,這碗羹我記下了。」
外頭靜了靜。
春杏大概沒聽懂。
我抬手,把整碗蓮子羹順著門縫潑了出去。
春杏驚叫一聲。
「二姑娘!」
我把空碗放回竹籃。
「既然心軟,不如把門打開。」
「做不到,就別裝好人。」
外頭罵了兩句,腳步聲匆匆走遠。
我看見碗底殘著一點褐色藥漬。
夜更深時,門鎖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有人壓低聲音。
「二姑娘,是我。」
是姨娘身邊的老婢周嬤嬤。
她從門縫裏遞進來一張折起來的帖子。
「這是明日賞菊宴的座次單。」
「老奴偷看了一眼,夫人把你的位置安在了屏風後頭,說是讓你『安靜學規矩』。」
我捏著那張帖子,忽然笑了。
屏風後頭。
她要把我藏在那裏,等她寫不出來的時候,再把紙悄悄遞給我。
可惜,這一回,我不伺候了。
周嬤嬤又道:「姨娘讓我告訴你,別硬碰,大姑娘今晚還去請了那位教詩文的柳先生,怕是另有打算。」
柳先生。
我眼神一頓。
前世替裴明繡揚名的那首《詠雪》,最後就是經他的口傳出去的。
他收了大房的銀子,替一個草包鍍金,又在事敗後第一個踩死我,說我心術不正,妄圖攀附嫡姐。
我把座次單收好。
「嬤嬤,回去告訴姨娘,不必擔心我。」
「明日的戲,誰也別攔。」
2
第二天天還沒亮,春杏就帶著兩個粗使婆子推門進來。
「二姑娘,夫人發話了,讓您早點去前廳學著伺候。」
她說著就來奪我手裏的帖子。
「這東西不是你該碰的。」
我避開她,反手把帖子塞進袖口。
「怎麼,連座次都怕我看見?」
春杏臉色一變。
「你少陰陽怪氣。」
她直接抓住我手腕,指甲掐進皮肉裏。
「今日若壞了大小姐的事,大夫人饒不了你。」
明晃晃的動手。
不重,卻足夠讓人明白,她們已經沒耐心了。
我垂眼掃過她的手,忽然道:「春杏,你昨夜鞋麵上的蓮子羹還沒擦幹淨。」
她下意識低頭。
我趁機抽回手,把衣袖整理平整。
「既怕別人知道你送過什麼,就別親自來。」
她被我噎得臉一青一白。
身後的婆子卻已經圍了上來。
「二姑娘,請吧。」
這句請,比押人還難看。
我跟著去了前廳。
裴明繡正坐在妝台前,由兩個丫鬟替她簪菊釵。
她見我來了,先是打量我一眼,接著溫聲笑了。
「昨夜想明白了就好。」
「姐妹之間,何必鬧得那麼僵。」
她手邊擺著一方描金花箋。
上頭已經寫了半首詩。
字跡秀麗,卻虛浮無骨,一看就是臨摹來的。
我認得。
那是柳先生昨夜替她改出來的。
她見我盯著花箋,立刻用手壓住。
「阿棲,你字好,待會兒替我謄一遍。」
「今日來的貴女多,筆跡若亂了,難免叫人笑話。」
我淡淡道:「既是長姐的詩,自然該長姐自己寫。」
屋裏安靜了一瞬。
旁邊坐著的三房嬸娘忽然笑了。
「二姑娘這是還在賭氣呢。」
「明繡,你就是脾氣太好,換了旁人,早該罰了。」
另一個表妹裴若瑩跟著接話。
「就是。」
「誰不知道二姐姐最會寫這些酸句子,偏還拿著當寶。」
「嫡姐肯用她,是看得起她。」
幾個人一唱一和,把我圍在中間。
裴明繡卻垂下眼,像受了委屈。
「罷了,阿棲不願意,我也不逼她。」
「隻是待會兒若在宴上出什麼岔子,別怪我護不住你。」
好一個護不住。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一邊踩著我,一邊裝成被逼無奈。
我沒接她的話。
目光落在那方描金花箋旁邊的墨錠上。
墨錠邊緣有一道新磕出的缺口。
昨夜她一定練了很久。
越練,越慌。
因為她自己最清楚,她那點本事,撐不過真正的考校。
這時,門外來了個小丫鬟。
「大小姐,柳先生讓人送來了新製的菊花箋,說最配今日的宴。」
春杏忙接過來,捧到桌上。
那是一摞淺金色的箋紙,壓著細細的暗紋。
貴是貴,顯擺也是真的顯擺。
裴明繡笑了。
「柳先生果然周到。」
她說完,忽然把最上頭一張遞給我。
「阿棲,你先試試墨。」
「免得待會兒在貴人跟前失手。」
我沒接。
「長姐自己試。」
她的笑淡了。
「你非要這樣?」
「對。」
裴若瑩先忍不住了。
她衝過來,伸手就把箋紙拍在我胸前。
「裝什麼清高。」
「寫幾個字而已,你真把自己當才女了?」
箋紙邊緣劃過我下巴,帶起一陣疼。
我抬手按住那張紙,沒有退。
「你這麼急,不如你替她上。」
她臉一下漲紅。
「誰稀罕沾這事。」
「我隻是看不慣你擺臉色。」
說完,她竟抬手來扯我袖子,像是要把我往案前按。
我手一翻,直接將那張菊花箋揉成一團,丟進墨盤裏。
淡金色的紙瞬間浸黑,皺成一團爛泥。
屋裏一片死寂。
春杏先尖叫出聲。
「那可是柳先生特意送來的!」
裴明繡終於站了起來。
她一步步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極輕。
「裴棲,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把今天的詩寫出來。」
「否則你姨娘那間小院,今晚就別想安生。」
我看著她。
「你動她一下,我就把你這些年背不出一句整詩的事,當著滿堂賓客說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把刀尖挑到明麵上。
她沒想到我敢。
下一瞬,她眼裏閃過狠意。
「你說啊。」
「誰信你。」
「一個庶女嫉妒嫡姐,紅口白牙汙蔑人,這種戲碼,京城裏還少嗎。」
三房嬸娘立刻跟上。
「就是。」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明繡的《詠雪》當年可是連老侯爺都誇過的。」
一屋子的人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脆響。
「二姑娘在嗎?」
來的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秋嵐。
她進門後,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地上那團浸黑的紙,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老夫人讓我來傳話。」
「今日賞菊宴,諸位姑娘都要去前頭陪客,尤其二姑娘,聽說你字寫得好,老夫人還等著看你臨帖。」
裴明繡臉上笑意勉強。
「祖母真是抬舉阿棲了。」
秋嵐淡淡道:「是不是抬舉,老夫人自有分寸。」
她說完,轉身看我。
「二姑娘,請吧。」
我跟著她出去時,袖口輕輕一沉。
是她借著錯身的瞬間,塞給我一小卷東西。
與此同時,我借著攏袖的動作,順手把妝台邊那頁寫了半首的描金花箋抽進了袖中。
走到廊下展開一看,是今日宴上題簽的名單。
其中有一行字被她用指甲暗暗劃了出來。
「臨場賦詩,眾目共評。」
我把紙卷好,收進袖中。
3
賞菊宴一開席,裴明繡就成了最顯眼的那個。
她穿著月白繡金的裙衫,鬢邊一支點翠菊簪,往那兒一坐,像極了人人口中端莊有才的裴家嫡女。
前提是,她不開口。
我被安排在屏風後頭的小案邊。
跟前世一樣。
案上備了筆墨紙硯,連鎮紙都壓好了。
生怕我不肯替她救場。
我看著那方墨硯,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
前世我就是坐在這裏,一邊聽她在外頭被人誇,一邊替她寫下整場宴會的詩句。
寫完最後一首時,她隔著屏風低低說了一句。
「好妹妹,等我做了侯府少夫人,少不了你的好處。」
結果我等來的,是一碗藥。
這次隔著屏風傳來的,卻是小侯爺謝崇的聲音。
「久聞裴大小姐詩名,今日既是賞菊,不如以菊為題,請諸位姑娘各作一句。」
滿場都笑著應和。
這本是雅事。
也是最能看出真假本事的時候。
裴明繡先前還穩著。
等聽見「各作一句」,她眼底就閃過一絲慌。
一句和整首不同。
整首還能靠背,臨場接句最容易露餡。
旁邊的貴女陸續開口。
有人說香氣,有人說霜色,不算出彩,但都像自己寫的。
輪到裴明繡時,滿場都安靜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在思量。
我在屏風後聽著,慢慢勾了下唇。
她開始拖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
每次實在接不上,她就愛做這個動作,先喝茶,再垂眼,再說一句「容我想想」。
謝崇倒也給麵子。
「裴姑娘不急。」
「好詩向來值得等。」
周圍立刻一片附和。
「就是,裴大小姐的詩,必定不俗。」
「當年那首《詠雪》我至今都記得。」
「今日怕是又有佳句了。」
這些人捧得越高,她就越下不來。
我偏頭,透過屏風縫隙看出去。
裴明繡攥著茶盞的手已經發緊。
春杏站在她身後,也明顯慌了,不停朝屏風這邊瞟。
她們在等我。
等我像前世一樣,乖乖遞出一句現成的詩。
可我今天連筆都沒碰。
片刻後,裴明繡終於開口。
「霜......」
她隻說出一個字,就卡住了。
周圍靜了一靜。
有位性子直的貴女低聲笑道:「霜後什麼?」
旁邊人輕輕扯她衣袖,示意她別說。
可那一瞬的笑,已經夠難堪了。
裴明繡臉上還撐著。
「我方才想到一句,隻是覺得不夠好,想再斟酌斟酌。」
謝崇笑著點頭。
「慎重些也好。」
他話說得溫和,可目光已經帶了點審視。
宣平侯府不是傻子。
想嫁進去,光靠一張臉不夠。
這時,柳先生也到了。
他一進來便先撫須笑道:「裴大小姐才思敏捷,怕是在醞釀佳句,諸位且耐心些。」
我聽見這聲音。
果然來了。
他是來抬轎的。
也是來堵我的嘴的。
有了他這句,眾人的耐心又多了一層。
可耐心這種東西,拖得越久,越像一記耳光。
半炷香後,裴明繡還沒寫出來。
春杏終於忍不住,借著添茶的動作靠近屏風,壓低聲音。
「二姑娘,快寫一句。」
「大小姐若是丟了人,你也別想好過。」
我坐著沒動。
「她丟人,關我什麼事。」
春杏急得聲音發顫。
「你別忘了,你姨娘還在府裏。」
我淡淡道:「那你也別忘了,這是在前廳。」
「你敢鬧,我就敢讓所有人都聽見。」
她臉色煞白,轉身又退回去了。
還不夠翻盤,卻足夠叫她們先亂。
外頭,裴明繡終於硬著頭皮提起了筆。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在紙上懸了半天,落下一個「東」字。
我差點笑出聲。
菊在秋,硬扯東風。
她是真慌到胡寫了。
柳先生咳了一聲,立刻打圓場。
「東籬采菊,本就雅致,裴大小姐起手便有陶公風骨。」
有人跟著附和。
「是啊,單一個東字,就見境界。」
我聽得想笑。
前世我怎麼沒看出來,京城這些風雅人,睜眼說瞎話這麼熟練。
可就算柳先生肯捧,裴明繡自己也接不下去了。
她握筆的手明顯在抖。
墨點滴在菊花箋上,暈開一小團黑。
謝崇的目光徹底淡了。
「裴姑娘若是不適,不必勉強。」
這句聽著像體貼,實則已經是退一步的試探。
若她順勢認下,還能留幾分體麵。
偏偏她舍不得。
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就在眼前,她怎麼肯鬆手。
裴明繡放下筆,抬眼時已經紅了眼眶。
「是我失禮了。」
「昨夜為今日宴會準備許久,幾乎一夜未睡,這才一時亂了心神。」
她又開始演了。
永遠是這樣。
寫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太用心。
柳先生立刻接話。
「勤思過度,反失自然,也是常有的事。」
幾位年長的夫人也露出憐惜神色。
場子眼看就要被她圓回去。
就在這時,屏風忽然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
裴若瑩探頭進來,聲音不小。
「二姐姐,你還躲在這裏做什麼?」
「大小姐都難受成這樣了,你不是最會寫詩嗎,倒是幫幫她啊。」
全場的視線瞬間全落到我身上。
這是公開羞辱。
也是她們早備好的後手。
若我當眾寫了,裴明繡還能借機說是姐妹情深,自己隻是身體不適。
若我不寫,就是見嫡姐出醜還袖手旁觀的惡毒庶女。
好一張網。
我站起身,走出屏風。
數十道目光壓過來。
裴明繡眼裏含淚,看向我時卻藏著逼迫。
「阿棲,我知道你與我有些誤會。」
「可今日是在侯府,你別使小性子。」
她一開口,就把我釘成了鬧脾氣的人。
周圍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原來是姐妹不和。」
「我就說,裴大小姐怎麼會寫不出。」
「這庶妹也太沒規矩了,竟敢在這種場合拿喬。」
我看著這些嘴臉,心裏最後一點「講道理」的念頭,徹底散了。
前世我拚命解釋。
沒人聽。
我被灌藥時還想著,若有機會,我一定把真相說出來。
可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聽不見。
他們隻是根本不在乎真相。
誰體麵,他們就站誰。
誰弱,誰就該閉嘴。
裴若瑩見我不說話,竟直接伸手來推我。
「你聾了?」
「還不快過去替大姐姐圓場。」
她這一推不輕,我肩頭撞在案角,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有人抽氣。
秋嵐皺眉上前一步。
「三姑娘,前廳失儀了。」
柳先生卻先沉了臉。
「二姑娘,嫡姐提攜你多年,你如今眼看她為難,還這般拿喬,未免心性太薄。」
我轉頭看他。
「柳先生何時見過長姐寫詩?」
他神色一僵。
「自然見過。」
「那不如請先生現在說說,長姐那首《詠雪》第三句是什麼。」
這話一出,四下俱靜。
裴明繡臉色驟變。
柳先生盯著我,眼裏第一次露出冷意。
「二姑娘,今日是侯府雅宴,不是你胡攪蠻纏的地方。」
他避而不答。
這就夠了。
可惜還不夠讓所有人翻臉。
下一瞬,大夫人從席間起身,幾步走過來,抬手就給了我一記耳光。
「孽障!」
這一巴掌打得極響。
我耳邊嗡的一聲,半張臉都麻了。
前廳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夫人卻捂著心口,滿臉痛心。
「是我教女無方,才養出你這麼個不顧大局的東西。」
「明繡平日處處讓著你,你竟在侯府當眾汙她名聲。」
她打完,還嫌不夠,抬手還想來拽我,卻被秋嵐身後的兩個侯府婢女先一步攔了一下。
「給我跪下,向你姐姐賠罪!」
我站著沒動。
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臉頰,嘴裏有淡淡的鐵鏽味。
很好。
終於見血了。
4
大夫人見我不跪,眼神徹底冷下來。
她壓著聲音,一字一句往我耳朵裏釘。
「裴棲,你真以為在侯府,我不敢收拾你?」
「你若再鬧,你姨娘明日就會被送去莊子。」
「一個病秧子,死在半路上也不奇怪。」
這句話落下時,我忽然一點都不疼了。
前世我就是因為怕連累姨娘,才一次次退。
替寫詩,替圓謊,替她把名聲墊到雲端。
最後姨娘還是沒保住。
我死後不久,她聽說我的下場,當夜就投了井。
我曾經以為,隻要我忍,隻要我認命,至少能給身邊的人換一條活路。
可事實是,豺狼吃肉,從不因為獵物乖順就停嘴。
我抬起眼,看著大夫人。
「你試試。」
她被我看得一怔,隨即更惱,竟真讓孫媽媽上來按我。
「把她押下去!」
孫媽媽伸手掐住我肩頭。
我順勢往後一退,整個人撞上擺著菊盆的高幾。
嘩啦一聲。
花盆摔碎在地。
滿廳死寂。
這下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大夫人先變了臉。
她本想私下壓我,沒想到鬧得更大。
可她騎虎難下,隻能繼續演。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侯府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她一邊罵,一邊給孫媽媽使眼色。
孫媽媽會意,抓著我手臂更用力,像是恨不得當場把我拖走。
疼是真的疼。
可我沒有掙。
我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慢慢從袖中取出那截斷筆。
「大夫人急什麼。」
「不是要看詩才嗎。」
「今天總要有個人,把話說清。」
裴明繡眼皮狠狠一跳。
她終於怕了。
她快步上前,聲音裏帶了哭腔。
「阿棲,算我求你,別鬧了。」
「你有什麼怨,回家再說。」
「如今這麼多貴人在場,你非要逼死我嗎?」
好一個逼死她。
周圍立刻又有人動搖了。
「看著倒像是二姑娘不懂事了。」
「大小姐都低頭了,她還不依不饒。」
「姐妹之間,何必鬧成這樣。」
這些竊竊私語像一張網。
和前世暗娼館裏那些看熱鬧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知道,隻憑一張嘴,還不夠。
時機還差最後一步。
這時,小侯爺謝崇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我,語氣不重,卻帶著侯府主人的分量。
「裴二姑娘,你既說要把話說清,不如就說。」
「侯府辦宴,不怕聽真話,隻怕有人借真話生事。」
他在給我機會。
也在試探我有沒有底。
我還沒開口,柳先生已經先一步上前。
「世子,小姑娘家爭風吃醋,本不該臟了您的耳。」
「裴大小姐才名在外,有目共睹,何須多言。」
我看著他,忽然道:「既然有目共睹,那就請長姐現在寫。」
「就寫一句菊詩。」
「隻要她寫得出,我當場認錯。」
四下頓時靜了。
這要求一點都不過分。
甚至公平得過頭。
可正因為公平,才最致命。
裴明繡臉上的淚幾乎掛不住。
她看了眼案上的筆,又看了眼周圍的人,終於意識到,今天沒人能替她寫了。
謝崇順勢道:「如此也好。」
「裴姑娘,請吧。」
這一句落下,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大夫人急了。
「世子,明繡她今日身子不適......」
謝崇淡淡抬眼。
「方才諸位都誇裴姑娘詩才過人。」
「總不至於,一句也作不出。」
大夫人噎住了。
柳先生也沒法再攔。
因為再攔,就太難看了。
裴明繡被所有人看著,隻能重新走回案前打開。
春杏臉白得像紙,手忙腳亂替她鋪開一張新的菊花箋。
筆遞過去時,她指尖都在抖。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她像前世逼我喝藥那樣,一步一步走進自己挖的坑裏。
她提起筆。
久久沒有落下。
滿廳一開始還安靜。
慢慢地,就有了細碎的動靜。
先是離得近的兩個貴女交換了個眼神。
然後後排有人壓低聲音。
「怎麼還不寫?」
「不是說名動京城麼。」
「該不會......」
話沒說完,卻比說完更傷人。
半盞茶過去,她筆尖還是懸著。
額角已經出了汗。
柳先生臉色越來越沉,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廢成這樣。
大夫人站在一旁,手裏的帕子都攥皺了。
裴若瑩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小侯爺謝崇的神情,已經從最初的溫和,徹底變成了審視。
而就在這時,裴明繡的筆尖終於往下一落。
卻隻在紙上洇開了一團墨。
一個字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