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舊人、舊物、舊事

但輕舟的心裏仍然對早已遠去的1958年的那場表演充滿好奇：“奶奶，您1958年去北京唱的是什麼？”

張曉芸幾乎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我唱的是《白蛇傳》，我演的是白娘子。”

“白娘子？”輕舟問出這句話的同時，腦子裏閃現的是某經典電視劇裏白娘子的形象，一襲白衣、清新脫俗，眼眸流轉，顧盼生輝。

也許是她此前看過的“白娘子”形象太過經典，也太過深入人心，所以此刻的她，始終無法將已經年邁的奶奶與“白娘子”的形象聯係起來。

盡管她也知道，奶奶年輕的時候是個遠近聞名的大美人。

但是很快，輕舟的腦海裏突然閃現出另一個白娘子的形象：白色羅裙，廣袖如雲，玉帶飄逸......超凡脫俗，自帶仙氣。

當這個形象在她的腦海一閃而過時，她便脫口而出：“奶奶，我知道了！您年輕時演的是皮影戲！對不對？”

當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

昨天，江文奇還特地叮囑過她：不要跟奶奶提及那個皮影的事.......

但張曉芸此刻的反應卻出奇的平靜，她輕輕點了點頭，連語氣都是輕描淡寫的：“是的，是皮影戲。”

輕舟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想要轉移話題，但卻又覺得這個時候轉移任何話題，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就在輕舟思索間，張曉芸突然停住了步子，轉頭看著她，問：“你剛才不是問我，在嫁給你爺爺之前我還幹過什麼工作嗎？”

輕舟看著張曉芸這煞有介事的感覺，一時間有些恍惚，好像張曉芸一直都記著這個問題，一直想著給出答案又遲遲未能給出答案一般。

她點了一下頭：“嗯，是的。”

張曉芸笑了笑，說：“我在嫁過來之前，就是在皮影戲班子演皮影戲的，我是皮影花旦，那個時候很多人說我是熒幕最美白娘子.......”

張曉芸說到這裏的時候，唇角微微揚起，仿佛又找到了青春時的感覺。

但此時的輕舟，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與此同時，她心中也暗暗好奇：為什麼爸爸那麼排斥皮影戲？難道就因為奶奶之前演過皮影戲？這也不應該啊？演皮影戲多好啊，更何況奶奶還因為演皮影戲從陝西到了北京城呢？還登了報，多好的事啊，為什麼偏偏就不讓提呢？

她還記得，爸爸說擔心奶奶會受刺激。

但此刻的張曉芸，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被“皮影”刺激的樣子！

不但沒有被刺激，她聽到“皮影”兩個字的時候，連神態都跟平時不大一樣了，仿佛整個人都在閃著光......

關於皮影的事，輕舟跟奶奶並沒有多聊，但她心中對皮影的好奇一絲未減。

尤其暫時放在二樓的那個皮影箱，更是勾起了她的無限遐想。

她回到家之後，江文奇和何茉莉正在打掃一樓的房間，江文婕有事出去了。

輕舟見狀，連忙說：“爸、媽，你倆負責一樓的衛生，我負責二樓的吧？”

何茉莉心疼她，連忙說：“輕舟，你先別弄，我一會兒上去打掃就行了。”

輕舟已經走到走廊拿來了掃把和垃圾鬥，一邊走一邊說：“沒事的媽媽，我平時老坐著，打掃衛生就算是做運動了......”

她說話間，腳步已經踏上樓梯。

她原本確實是想著打掃二樓的房間的，但到了二樓之後，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進入了那個雜物房，然後又不由自主地進入那個她曾經的“私人領地”。

她先將那些書一摞一摞地搬到地麵上放好，當她搬完摞在檀木箱上的最後一摞書的時候，便看到那個在地上靜靜立著的檀木箱。

乍一看，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

輕舟在箱子麵前緩緩蹲了下來，摸了摸箱蓋，然後打開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鎖頭。

當她掀起箱蓋的時候，隨著那低低的一聲“吱呀”聲，那些栩栩如生的皮影人偶再次出現在她的麵前。

她一眼就在眾多的人偶之中看到了白娘子，一襲白衣、黑發如雲、麵若桃花。

如此美好的人偶，需要多少道工序，又需要多麼精巧的手藝才能成就呢？

當她伸出手將“白娘子”從箱子裏拿出來，那琥珀色的牛皮透著溫潤的光，那輕巧的手指，像是隨時都會翹起蘭花指。

當她的目光移至白娘子的麵部時，看著看著，竟突然發現，白娘子的眉眼，跟奶奶竟有那麼幾分相似。

何止是相似？簡直是一模一樣，就連神態都有九分相像......

就在輕舟正看得入迷時，突然聽到門口處有人在喊她：“輕舟？”

是奶奶。

她不由地一怔，整個人屏住呼吸，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輕舟.......”這一聲，像是從隔壁傳來。

不難看出，奶奶應該是在找她。

如果不出意外，她很快就會找到這個房間。

她記得，剛剛進來的時候，門被她關上了，隻是沒有上鎖。

但，這間“私人領地”的門並沒有關......

於是，她將手裏的皮影人偶慢慢放進箱子裏，然後緩緩站起身，又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打算把門關上。

然而，就在她輕輕拉動那扇門的瞬間，沉重的老木門，突然發出“吱嘎”一聲響。

聲音不大，但卻格外清晰。

隨著剛剛那“吱嘎”一聲響，張曉芸找尋她的聲音突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腳步聲......

就在輕舟正想繼續將那扇門推動，直至關閉時，她聽到雜物房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隨著門被推開，門外的陽光照射進來，打在水泥地板上，泛著熟悉的暖黃。

“輕舟？”張曉芸走進來的瞬間，已經看到了輕舟，她一臉的好奇，“輕舟，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此刻，輕舟的腳一前一後，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把著門，肩膀微微聳起，還保持著方才那躡手躡腳的姿態......

可能是她這樣子有點兒滑稽，張曉芸笑了：“輕舟，你在這兒幹啥呢？”

就在張曉芸邁開步子的同時，輕舟立刻把腳朝著雜物房的方向邁進了一步，與此同時，一隻手已經將門給帶上了。

隻可惜，這門年頭太長，關閉不嚴，留著一道縫。

“奶奶，你怎麼來了？”輕舟佯裝鎮定地問。

或許是輕舟實在不擅長偽裝，又或者是張曉芸的警覺性本就很強，她看著輕舟，眼中的疑惑愈加深重：“輕舟，你偷偷在這裏到底搞什麼呢？”

“搞衛生呢。”輕舟倉促地笑了一下。

與此同時，她下意識地朝著尚未關嚴的門縫看了看，伸出手想要用點兒力，把門徹底給關閉上。

但這個想法兒剛剛從腦海閃現，她就打消了關門的想法兒。

現在關門，豈不是更加暴露目標？

她索性朝著張曉芸走了兩步，幾乎快要跟張曉芸麵貼麵：“奶奶，您這麼大年紀上二樓，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張曉芸搖了搖頭，目光朝著門縫往裏麵看：“不累.......你在搞這裏的衛生？這裏都是你的書，前陣子差點兒被你爺爺給當廢品賣了，被我攔住了......”

“是嗎？”輕舟心不在焉地附和，“爺爺也真是的，竟然要賣掉我的童年記憶！”

她話音未落，張曉芸人已經走到了門邊，一邊用手推門，一邊說：“你爺爺說這些書你都不可能再看了，留著沒啥用，他打算把這裏的東西都搬出來，把雜物房的東西搬進去，然後再把雜物房做成臥室，你們回來的時候可以住......”

就在張曉芸正要把門推開的瞬間，輕舟連忙攔住了她：“奶奶，裏麵太亂了，我先收拾收拾您再進來，好不好？您先休息休息，這幾天您太累了。”

“我就看看。”張曉芸的執拗勁兒突然上來了。

輕舟知道，如果此時若是硬生生地攔住奶奶，肯定不妥。

於是，她心生一計，跟奶奶說：“奶奶，剛剛咱們買回來的五味子好吃嗎？我有點兒想吃了，您能不能幫我洗一些端過來，讓我嘗嘗味道？”

果然，張曉芸對她一向有求必應，很快便說道：“好，我現在就下去給你洗，洗好喊你下來吃。”

“好！”輕舟回答得那叫一個爽快。

緊接著，張曉芸便轉身離開。

輕舟眼看著她從雜物房門口走了出去，才再次推開那個小房間的門。

關上門後，便迅速地將地上的皮影人偶放進箱子，蓋上蓋子，又掛上鎖頭，才站起來，打算把周圍的書重新摞上去。

然而，就在她剛剛站起身的瞬間，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吱嘎”一聲響.......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到張曉芸站在門口處，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檀木箱子。

“奶奶......”輕舟有些懵，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

張曉芸的眼睛依舊直直地盯著那個檀木箱子，盯了一會兒，她才低聲問了一句：“輕舟，那個箱子......是什麼？”

輕舟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這個箱子，我以為你爺爺早就給扔了......”張曉芸喃喃道，“沒想到，他竟然還留著。”

輕舟聽了這些，更懵了。

什麼叫“我以為你爺爺早就給扔了？”

難道爺爺曾經想要扔掉這個箱子嗎？

雖然輕舟並不想跟張曉芸多談關於這個箱子的事，但事已至此，再去遮遮掩掩似乎也沒太大意義。

她猶豫了片刻，才問：“奶奶，為什麼爺爺要扔掉這個箱子？”

張曉芸沒回答，人已邁開步子，走進了這個小房間裏。

她一直走到那個檀木箱前，把手放在箱蓋上，用指腹輕輕撫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