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輕舟整理好二樓的一切,並且打掃完衛生之後,便開始下樓梯。
在下樓梯的過程中,她的腦子裏還不斷出現那張舊照片上的笑臉,以及那幾張陌生但又青春洋溢的臉孔。
包括張曉芸借著窗戶透過來的光,開始演繹白娘子時的模樣。
想到這一切的時候,她的腦子裏突然閃現出“夢想”二字。
她甚至覺得,演好皮影戲,塑造好屬於皮影的熒幕形象,應該算得上是張曉芸的理想。
至少,曾經是。
但是她呢?她這樣一個新時代的新新女性,她的夢想和追求又是什麼呢?
當初她在國內大學讀的是播音主持,由於求職時沒能找到自己理想中的工作,才出國留學。
她之所以會選擇廣告導演相關的專業,純粹是因為這個行業足夠光鮮,也足夠有“錢途”。
她的一位師姐從事的就是這個行業,按照那位的話來說,從事廣告導演這個職業,接觸的要麼是明星,要麼是品牌方BOSS,首先眼界打開了,接觸的人全是社會上最優質的,為以後的發展拓展人脈。而且一個廣告下來,能賺不少錢,還有公開露麵的機會,這對一名女性來說,絕對算得上是一個上好的選擇。
當時的輕舟隻有二十三歲,正處於會做夢的年紀,同時也是對大千世界充滿無限想象的年代。
她覺得師姐描述的那個世界,是五彩斑斕的,是希望無限的。
關於夢想,關於使命,關於這一生的追求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她思考過,但卻始終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
但那個時候的她認準一個道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無論做什麼,都得先有錢。有錢,才能解決生存問題,才能擁有更好生活的可能性,才能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
所以,基於這些想法和初衷,她去了美國,並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廣告導演。
臨近畢業的時候,她才突然有種感覺:如果這一生隻是為了金錢奮鬥,是不是太沒追求了?
尤其是看到一些畢業多年的師姐師哥開始陸陸續續從廣告導演向電影導演或紀錄片導演轉變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將來也應該有自己的影視作品才對,電影導演門檻太高,紀錄片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拍紀錄片最大的問題就是需要大量的時間,而且還要做好放棄經濟價值的準備。
但是,當她拍過一些商業廣告片之後,突然覺得,必須要有自己真正意義上的作品,她的從業之路才算完美。
可是拍紀錄片,她拍什麼好呢?
就這樣一路想著,她已經從樓梯間走了出來。
她剛走出樓梯間,張曉芸便已經端著一盤剛剛洗好的五味子過來了:“輕舟,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新鮮五味子上麵還掛著小水珠,晶瑩剔透的,把五味子的顏色襯得愈加鮮紅.....
輕舟帶著強烈的好奇從盤子裏拿了一串五味子,卻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說才好。
張曉芸見狀,連忙拿起一串,然後仰起頭,又把果子放到嘴邊,像小鳥吃食似的直接用嘴唇和牙齒把一顆顆的果子放進嘴裏,慢慢地咀嚼起來......
她一邊慢慢品味,一邊心滿意足地點著頭:“嗯.....就是這個味兒。”
盡管這種吃法兒有點原始,但輕舟還是學著奶奶的樣子,吃了兩顆到嘴裏,然後學著奶奶的樣子慢慢咀嚼......
很快,她的眉頭便忍不住皺了起來。
不得不說,新鮮五味子是真的不大好吃,總結起來大概如此:酸、澀,還帶著一種微微的辣。
張曉芸大概看出了什麼,一邊笑著一邊問:“怎麼樣?好吃嗎?”
“實在是不算好吃。”輕舟倒是很誠實,“奶奶,為什麼那個時候你嗓子幹要吃這個?吃個橘子或梨子都比這個效果好吧?”
張曉芸又吃了幾顆五味子,才說:“那個時候哪裏買得起橘子梨子?能吃上五味子就不錯了,五味子附近山上就有,有些村民上山時摘的,隨便給幾分錢就願意給我們,有時候都不用錢......吃這個東西,圖的就是一個物美價廉。”
輕舟聽罷,不免汗顏。
畢竟聽了奶奶這麼說,她感覺自己剛剛問的問題,有種“何不食肉糜”的無知和荒唐感。
隻是她沒想到,那個年代吃個再普通的水果,都是一種奢侈。
張曉芸接著說:“那個時候有點兒錢,都會省下來,哪裏舍得買水果吃?不過這五味子吃著吃著也吃習慣了,如果一段時間沒吃上,還老想吃一口......”
張曉芸話還沒說完,江文婕從外麵回來,手裏還拎著幾個袋子,每個袋子都被裝得滿滿當當的。
江文婕一看到張曉芸在吃五味子,立刻皺起了眉頭:“媽——你怎麼現在還吃這些東西呢?”
張曉芸轉過頭,看著江文婕手裏的大包小包,問:“我吃這個怎麼了?這個是好東西,如果不是正好碰上,平時想買都買不到......”
“買不到也不說明是好東西啊!”江文婕反駁道,“之前吃這個,是因為經濟條件不好,吃不上好東西。現在吃這個,就是自找苦吃!”
“想吃一口就吃一口,這有什麼自找苦吃的?到底好不好吃,隻有吃的人才知道。”張曉芸說話間,又用嘴巴叼了幾顆五味子,一邊嚼著一邊說,“現在的水果再好吃,吃的也就是個味道。我吃五味子,吃的是情懷!”
“哎喲.......”江文婕有點兒嗤之以鼻,“你啊,是之前吃慣了苦,現在有了好日子,也不懂得享受!”
張曉芸不理她,繼續吃著她的五味子。
江文婕將手裏的袋子放在桌子上,然後一一打開,裏麵都是新鮮的水果,她一樣一樣擺在桌子上,一邊擺一邊說:“這是我去買的車厘子,智利產的,又甜又脆......這是海南省的貴妃芒,這是台灣省的釋迦,這是泰國金枕,這是山竹......”
她把這些水果全都擺到桌子上之後,轉頭問張曉芸:“媽,你別吃五味子了。我剛開車一個多鐘頭,就是為了找個好點兒的水果店,買點兒像樣的水果給你吃。你看看,這些你喜歡哪樣,我現在就弄了給你吃。”
張曉芸朝著桌子上看了看,說:“你買的這些水果都太甜,太甜的東西濕氣重,我這身體吃不消。還是五味子好,益氣生津,還不太甜,正適合我。”
江文婕不相信她不愛吃自己買的水果,於是便問:“媽,你不會是生我氣吧?”
“我生什麼氣?你是我親生親養的親閨女,我生你啥氣?”張曉芸笑了,“我說不愛吃就不愛吃,再好我也不愛吃。我不吃也不浪費,你們喜歡就行。我就愛吃五味子,你也別懷疑我是在說假話。我年輕的時候就愛吃這個,這麼多年沒吃著,今天好不容易吃上一回,你別攔著我。”
江文婕還是有點兒不太相信,她說:“媽,你年輕的時候吃這個,是因為隻能吃這個,沒得選。現在有得選了,你就要選最好吃的吃。要不然,我們做兒女的,都覺得虧待你了。”
“我不覺得虧待我自己就行。”張曉芸說,“我愛吃什麼,我自己最知道......”
“我爸是個倔老頭兒,你是個倔老太太!你們倆啊,真是天生的一對兒!”江文婕說罷,轉頭看向輕舟,“輕舟,你奶奶不吃,咱們吃,咱們先吃榴蓮好不好?吃了榴蓮吃山竹,一個負責上火,一個負責滅火,咱們吃讓你奶奶看著,咱們就饞一饞她!”
“姑姑,我最愛吃榴蓮了,也愛吃山竹。一個是果後,一個是果王!”輕舟說,“總之,今天姑姑買的奶奶不愛吃,卻都是我最愛吃的,沒白買!”
江文婕買的榴蓮確實不錯,果肉-金黃又飽滿,一打開滿屋飄香;山竹的果瓤瑩白如玉,酸酸甜甜味兒很正。
她們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忍不住地誇,不為別的,就希望能吸引張曉芸,讓她也嘗一口。
結果,張曉芸全程自顧自地吃著五味子,起初輕舟也以為是她倔脾氣,一開始說不愛吃進口水果,後來想吃也不好意思改口了......但,她從張曉芸吃五味子的神色中發現,她並不是裝的,她是真的想吃五味子。
輕舟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看過一篇文章,文章的題目她已經忘了,但裏麵的有些內容她仍記得,大概意思是:人的胃是有記憶的,會記得曾經的味道,並且會懷念曾經的味道。如果一直吃不上懷念的東西,就會覺得生活少了點兒啥,會一直想著盼著,就跟心裏頭一直懸著一個未能圓滿的期待似的.....
但無論是任何人,能記得的都是美好的、幸福的、閃著光的過往。
她想,奶奶之所以能記住五味子的味道,並且念念不忘,是因為她曾經在皮影戲班子的時候,經常吃五味子。
而戲班子裏的那些過往,可能就是她生命中最美好、最幸福,同時也閃著光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