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林律師約我第二天上午在她事務所見麵。

出門前商礪言發了條消息："今天我調了課，中午想約你吃個飯。"

我回了兩個字："不用。"

律所在城東的寫字樓裏，林琅是我大學室友，專做婚姻家事案。

她翻完我帶去的材料，銀行流水、消費截圖、護照照片、宋若清的朋友圈記錄，沉默了有半分鐘。

"這些如果作為感情破裂的證據鏈是夠了，但要認定過錯方，光靠消費記錄還差一點。"

"差什麼？"

"實質性證據，比如同住記錄、親密接觸的照片或聊天內容。"

"銀行卡備注不夠？"

"備注能證明他花了錢，不能證明關係的性質。“

”他要是一口咬定師生關係、學術經費，法庭上很難直接定性。"

我點了點頭。

"他的手機我沒動過。"

"短期內不建議你打草驚蛇，"

林琅合上文件夾，

"你現在情緒穩定，這是好事。“

”先把共同財產的部分理清楚，房子、存款、股權，有多少是婚前的，有多少是婚後共同的。"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寫的我自己的名字。“

”存款一百二十萬是婚後的，他拿了四十多萬出去花。“

”他名下有一筆股權是他父親給的，婚前就有。"

林琅記完，抬頭看我。

"青晏，你確定要走到這一步？"

"我不確定，但我需要做好準備。"

從律所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

手機上有三條商礪言的消息和兩個未接來電。

我沒回，開車去了公司。

下午部門開會，討論下半年的項目預算。

我負責的那條線今年增長了40%，是整個部門最好的板塊。

會上總監點名表揚了我，說年底有一個香港分公司的管理崗，問我有沒有興趣。

"祝青晏綜合能力最強，這個崗位需要長期駐港，你考慮一下。"

三年前也有一個類似的機會，新加坡外派。

我因為商礪言恐飛的事拒了。

這一次我說："我考慮一下，盡快答複您。"

散會後同事小陳跑過來，壓低聲音。

"祝姐，剛才樓下前台說有個姑娘找你，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我下了樓。

大堂沙發上坐著的果然是宋若清。

今天換了身淺藍色的連衣裙，妝比昨天精致，手裏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看到我從電梯出來，她站起身，表情有些緊張。

"祝姐姐，能借幾分鐘嗎？"

"你怎麼知道我公司地址？"

"商老師提過......"她頓了一下，大概意識到這個回答本身就是個問題。

我帶她到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隔著桌子坐下來。

她把牛皮紙袋推過來。

"這是商老師之前給我報銷的所有票據原件，機票、酒店、消費小票，全在裏麵了。“

”我一筆一筆對過了，總共四十一萬七千三。"

我沒打開袋子。

"他讓你送來的？"

"不是。"她搖頭，"他不知道我來。"

我看著她。

她的指尖在桌麵上不安地交疊著。

"祝姐姐，我想跟您說實話。"

"你之前說的不是實話？"

她咬了一下下唇。

"那些旅行不全是因為論文。"

"嗯。"

"但商老師真的......他每次出去都會提到您，說回去要給您帶什麼，說您喜歡什麼口味的茶葉，說您工作很辛苦......"

"所以他一邊念叨著我，一邊在北極光下跟你拍合照。"

她的眼圈紅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矛盾，但我認識他三年，他從來沒有主動越過那條線，每次都是我......"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先提的，每一次都是。“

”去日本是我說研究需要對比數據，去冰島是我說我從小就想看極光，去挪威是我生日。"

"你生日是幾月？"

"二月。"

二月十四號。

她生日那天，他跟我說在杭州出差。

我沉默了一會兒。

"宋若清，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她抬起頭，眼裏有淚但沒落下來。

"我想說，如果您願意繼續這段婚姻，我可以離開。“

”從今天起不再聯係商老師，論文換導師，我已經跟學院申請了。"

"你覺得你離開了，這件事就不存在了？"

她沒回答。

我站起來。

"這些票據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你來替商礪言還債。"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她在後麵叫我。

"祝姐姐。"

我停下腳步但沒轉身。

"他其實......他對您和對我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我說，"他給你頭等艙和極光，給我龍井和謊話。確實不一樣。"

回到辦公室我把門關上，坐在椅子裏發了很久的呆。

不是因為難過，是在想一件事。

宋若清主動送來票據、主動提出換導師。

這不像一個即將放手的人會做的事。

這像是一個篤定自己會贏的人在做最後的姿態。

手機響了，是商礪言。

"青晏，今晚能回來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下周六是我們係建係二十周年的慶典，院長讓我致辭，你能不能一起來？"

我想了一下。

"好。"

慶典的場地在學校的大報告廳，到場的有全係教授、在讀研究生、校友和學院領導。

商礪言在台上致辭的時候穿了我兩年前送他的那件深灰色西裝，打了條新領帶。

宋若清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安安靜靜地鼓掌。

我坐在第一排嘉賓席，商礪言的致辭裏提到了學術傳承和師生情誼，目光掃過會場的時候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致辭結束，院長上台宣布今年的優秀導師和優秀研究生名單。

"優秀研究生，宋若清。指導教師，商礪言。"

掌聲響起來，宋若清上台領獎。

她站在商礪言旁邊合影的時候側過頭，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他微微偏頭，嘴角動了一下。

底下有人吹了聲口哨。

有人低聲議論，說商老師和他的學生很般配。

我坐在嘉賓席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茶歇環節，院長端著杯子走過來跟我寒暄。

"商老師的太太吧？久仰久仰，商老師經常提起你。"

"是嗎？他都怎麼說？"

院長笑著說："說他太太特別支持他的工作，他每次出差做田野調查，你從來沒有抱怨過。"

出差。田野調查。

我笑了一下。

商礪言端著兩杯飲料走過來，一杯遞給我，另一杯本來端著，看到院長在，又收了回去。

我掃了一眼那杯多出來的飲料。

百香果綠茶，少冰。

這不是我的口味。

茶歇區的另一頭，宋若清正在跟幾個師弟師妹聊天，手裏空著。

我接過商礪言遞來的那杯溫水，看著他。

"那杯給誰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百香果綠茶，頓了一下。

"隨便拿的，你要喝嗎？"

"我不喝百香果。"

"哦，那我放這兒。"

他把那杯放在了茶歇桌上，自然地岔開話題。

我沒追問。

這個下午我見了太多這樣的細節。

他給宋若清的論文集題詞的時候，筆跡和給我寫卡片時一樣認真。

她上台的時候他鼓掌的頻率比其他學生快了兩拍。

她跟別的男生說話的時候他多看了一眼。

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可以解釋為正常的關心。

但拚在一起，就是一張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網。

慶典接近尾聲。

院長邀請各位老師上台合影留念。

商礪言走上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對他笑了笑。

他上台站好位置，攝影師喊往中間靠。

宋若清站在隊伍的另一頭，隔著七八個人。

我在台下站起來，走到報告廳最前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商礪言在台上微微皺眉。

"青晏？"

我拿起茶歇桌上的麥克風，對著全場的教授、學生和學院領導，按下了開關。

"各位老師好，我是商礪言的妻子，祝青晏。"

報告廳安靜下來。

"今天借這個場合，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件事。"

商礪言的臉色在燈光下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