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蒙這輩子從沒這麼無語過。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手底下帶的新兵一腳踢得站不起來。
李煜的力量強他是知道的,可白天看過李煜和連長那場交手之後,他心裏盤算過,憑自己這些年練出來的格鬥底子,就算壓不住對方,起碼也能把招式給擋下來。
所以他底氣十足地讓李煜放開了打,拿出跟連長交手時的全力。
結果他自己都沒看清楚,李煜一腳就踹了過來。
他確實是擋了,小臂也結結實實地架住了那一腳,可整個身體卻像是被一頭牛頂了一下,整個人直接離地朝後飛了出去,後背砸在地麵上的悶響比他腦子裏的嗡嗡聲還大。
倒地的那一刻,劉蒙隱約聽見自己的左臂傳來咯吱一聲,那種沉悶又尖銳的響動他太熟悉了。
在心裏感受了幾秒後他確認了一件事,左臂在扛下那一腳的衝擊之後骨折了。
不僅如此,摔在地上的時候右腳也扭了一下,此刻腳踝正一突一突地跳著疼。
於是他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被自己班裏的兵們七手八腳地抬著往醫務室送。
“班長你堅持一下啊。”
“堅持住啊班長,都怪我這張破嘴,不該說什麼讓你跟班副比試的。”
“班長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三班的幾個新兵是真的慌了神。
誰能想到班長這麼不經打呢,被班副踹了一腳就差點廢了。
尤其是那個最開始提議讓兩人打一場的人,這會兒臉都嚇白了,班長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他第一個跑不掉。
“你們嚎個屁。”劉蒙躺在幾個兵的胳膊上,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老子就是左臂骨折加崴了個腳,又不是人沒了。”
他心裏窩著一團悶氣。
當兵的人受點傷不算什麼,他還是個高原邊防兵,跟這裏的氣候地形打了這麼多年交道,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飯,骨折和崴腳這點事根本不叫事。
他氣的是受傷的方式。
被自己帶的新兵一腳送進醫務室,這傳出去以後他在連隊裏還拿什麼臉見人。
“班長,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李煜跟在擔架旁邊,臉上的愧疚是真的。
他在心裏悄悄慶幸了一下,幸虧剛才收住了力沒全放出去,要是使了全力,這一腳估計就不光是骨折了,怕是連內臟都能給震出問題來。
“你小子別往心裏去,這事一點都不怪你。”劉蒙看出李煜臉上的不自在,反倒連忙開口安慰了起來,“是班長自己不爭氣,你別多想。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兵,真他娘的強,班長打心眼裏替你高興。”
說完這番話劉蒙心裏更鬱悶了。
這叫什麼事,他被人打得連站都站不住,反過來還得安慰打他的那個。
可誰讓他是班長呢。
況且這事說到底跟李煜確實沒什麼關係,是他自己讓人家放開了打的。
一行人七手八腳地把劉蒙抬進了醫務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人正站在藥櫃前麵。
“連長好!”三班眾人連忙站直了問好。
李程轉過頭,一臉錯愕地看著被抬進來的劉蒙,上下掃了兩個來回:“他怎麼了?”
劉蒙側過身子,訕訕地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李程聽著聽著,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
要不是屋裏還站著這麼多新兵,他真想給劉蒙再來一腳。
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缺根筋,老子白天被那小子一腳踢得往後踉蹌了那麼多步,你兩隻眼睛看不見?
你哪來的自信去硬接人家那一腳?
現在知道厲害了,純屬活該。
“連長,那你在這幹嗎?哪不舒服嗎?”劉蒙問道。
“哦,那什麼,紅花油沒了,過來拿瓶紅花油。”李程含糊了一句,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了一下。
白天和李煜交手的時候渾身繃著一股勁,注意力全在對方的拳腳上,當時什麼也沒覺出來。
到了晚上把衣服一脫才發現,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碰一下就悶悶地疼,他這才跑來醫務室找瓶紅花油擦擦。
“把你們排長叫過來照看他。”李程對三班的人擺了擺手,“你們明天還要訓練,都早點回去歇著。”
“都回去吧,我沒事,放心。”劉蒙擠出個笑來朝大家揮了揮手。
三班眾人這才點了點頭,陸續出了醫務室。
李煜走在最後麵,心裏實在有些過意不去,趁著旁人沒注意,悄悄把一包華子塞到了劉蒙的枕頭底下。
不管怎麼說,人是他一腳踢進醫務室的,班長平時對他又不賴,給包煙算是份心意。
人走幹淨之後,劉蒙終於不用再繃著了,臉一垮,齜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真疼。
“你小子是真不帶一點腦子。”李程把藥櫃抽屜推回去,拉著把椅子在他床邊坐了下來,“我白天被他打得連手都還不上一拳,你還往上衝,你當時到底怎麼想的?”
“連長,白天他不是認輸了嘛,我看你從頭到尾一點事沒有,就想著跟他過兩招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劉蒙縮著脖子,滿臉委屈。
“你哪隻眼看到老子一點事沒有?”李程說著伸手把自己的袖子和褲腿往上一擼,“你自己看看。”
他的胳膊和小腿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淤青,有的已經泛了紫連成一片,看著比劉蒙那條骨折的左臂還讓人發怵。
“連長,這都是白天......”劉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不然你以為呢。”李程把袖管放下來,語氣裏反倒帶上了一絲溫和,“那小子當眾認輸是給我留著臉,不過這小子倒挺有情有義的,走了還給你塞了包煙。”
劉蒙剛走時候李煜彎腰掖東西的那個小動作,哪裏逃得過他的眼睛。
偵察兵,觀察力不敏銳那還能叫偵察兵嗎。
沒過多久,得知消息的陳宇趕到了醫務室。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床上打著繃帶的劉蒙,又看了一眼旁邊椅子上翹著腿的李程,足足沉默了好幾秒才邁進門。
他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這他娘的叫什麼事。
在新兵連的整個曆史上,不,在整個邊防五團的曆史上,這種場麵都是頭一回。
“你在這兒看著他吧,我先回去了。”李程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藥味,丟下這句話便出了門。
等李程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陳宇才在劉蒙床邊坐了下來,歎了口氣:“你說現在怎麼辦,三班的班長跟新兵格鬥被打得胳膊骨折腳也崴了,往後這些天的訓練,誰來帶?”
“陳排,我也不想搞成這樣。”劉蒙搔了搔後腦勺,聲音裏帶著幾分商量的語氣,“要不,讓李煜幫我帶幾天?這小子帶三班訓練帶得挺好的,平時我也就是在旁邊看著。你順便幫我照一眼就行。”
陳宇聽了這話,臉上浮出一股說不清是痛心還是無奈的表情。
完了,他手底下的這個兵算是徹底墮落了,讓一個新兵替班長帶班,這話從劉蒙嘴裏說出來居然還這麼理所當然。
“那這幾天就讓他先帶著,我替你盯一下。”陳宇想了一圈,眼下還真就這個辦法最合適,“你好好養著,別多想。”
“是!”劉蒙應了個響亮的氣聲。
部隊裏有一種東西永遠比軍令跑得快,那就是傳言。
一件事從甲嘴裏傳到乙耳朵裏,再從乙嘴裏拐幾個彎傳到丙那裏,用不了多久就會變得麵目全非。
李煜和班長劉蒙比試格鬥,劉蒙左臂骨折右腳崴了的事,一夜之間就在新兵連裏傳開了。
而且越傳越離譜,有人說李煜一拳就把班長的骨頭打折了,有人說班長是被一腳踹飛的,飛出去足足好幾米遠。
傳到後來,三班那個副班長已經被描繪成了一個出手就能把人打散架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