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約儀式後第三天,唐小雨請了半天假,陪母親做出院前最後一次複查。
周淑芬恢複得不錯,劉主任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家休養。
唐小雨算是終於鬆了口氣,去辦完手續回來,推開病房門,看見母親坐在床邊,手裏捧著一個舊相框。
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照片。
黑白的,邊緣泛黃,一對年輕男女並肩站著。
“媽,”唐小雨走過去,“這是......”
周淑芬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我和你爸,”她聲音很輕,“結婚那天拍的。”
她從來沒見過父親的照片。
母親把這些都收起來了,收了很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那個男人長什麼樣。
她低頭看那張照片。
照片裏的男人很年輕,五官端正,眼神裏有種年輕人特有的意氣風發。
和她記憶裏那個醉醺醺、伸手要錢的男人,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結婚前,他不是那樣的。”她頓了頓,“後來......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那樣了。”
唐小雨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張照片。
她想起那些夜晚,母親護著她從後窗翻出去,躲在鄰居家的柴房裏,聽著外麵砸門的聲音瑟瑟發抖。
想起母親一個人打三份工,手指永遠貼著膠布,卻從不讓她在學費單上簽字時猶豫。
她從來沒問過母親,為什麼要嫁給他。
也從來沒問過,母親後不後悔。
“媽,”她開口,聲音有點澀,“你後悔過嗎?”
“後悔過,”她說,“後悔沒早點走。”
“可是小雨,媽不後悔生了你。”
唐小雨鼻尖一酸,低下頭。
“那個何局長,”她輕聲說,“對你是真心的嗎?”
唐小雨愣住。
“媽......”
“媽活了五十多年,看人還是能看幾分的。”周淑芬看著她,“他那天來看我,削那個蘋果削得那麼笨,但一直沒走,陪我說了半小時話。他不是那種會討好人的性格,能做到那樣,是因為你在意我。”
唐小雨沒說話。
周淑芬歎了口氣。
“媽就怕你為了我,委屈自己。”她握緊女兒的手,“你要是真心喜歡他,媽高興。你要是因為怕媽沒人管才......”
“媽。”唐小雨打斷她,聲音有點抖,“不是的。”
她低頭,“他......不一樣的。”
周淑芬看著女兒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就好。”
晚上六點半,唐小雨在醫院陪母親吃完晚飯,收到何宴的消息。
“今晚有空嗎?”
她看了眼母親,回:“在醫院陪我媽,怎麼了?”
他:“沒事。就是問問。”
她正要放下手機,他又發來一條:“阿姨怎麼樣?”
“挺好的,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
“好。”
晚上九點,母親睡了。
何宴又發來消息,那會兒唐小雨正在翻看白天看到的那張舊照片。
她猶豫了一下,打字:“今天我媽給我看了我爸的照片。”
那邊沉默了幾秒。
他:“你還好嗎?”
她握著手機,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問到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好。
她打字:“還好。”
那邊很久沒回。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消息才彈出來。
何宴:“唐小雨。”
她:“嗯?”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
她愣了一下。
“徐驍查陳凱的時候,順便查到了一些你的。”
她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那些事——賭博、欠債、拋妻棄女——他都知道了。
她忽然有點不敢看他接下來的消息。
何宴又發過來了,“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說,他是他,你是你。你不用替他背任何東西。”
“你不覺得......有這樣的父親,很丟人嗎?”
那邊秒回:“不覺得。”
又來一條:“我隻知道,你是憑自己走到今天的。”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沒忍住。
隔天下午,何宴出現在病房門口。
周淑芬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何局長來了?”
何宴手裏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水果,另一個是保溫袋。
“阿姨好,”他走進去,“今天出院,我來接你們。”
周淑芬看向唐小雨。
唐小雨站在旁邊,她沒說今天母親出院的。
“何局長太客氣了,”周淑芬笑著說,“這點小事,我們自己回去就行。”
何宴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這是醫院對麵那家粥鋪的,您上次說好喝,我順路帶的。”
周淑芬看了眼那粥鋪的logo,又看了眼唐小雨。
那家粥鋪在兩條街外,根本不是“順路”。
她沒戳穿,隻是笑著道謝。
辦好出院手續,何宴開車送她們回老小區。
車子停在巷口,周淑芬下車,看著那條窄窄的巷子,又看看那輛黑色奧迪,笑了笑。
“何局長,要不上去坐坐?”
何宴頓了一下,看向唐小雨。
唐小雨點點頭。
他熄了火:“好。”
周淑芬去廚房燒水,客廳裏隻剩唐小雨和何宴。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地方小,”她說,“別介意。”
他轉頭看她:“我介意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開口:“你小時候,就住這兒?”
“嗯,初中搬來的。”
他點點頭,目光掃過客廳。那眼神很安靜,不是打量,像是在記住什麼。
唐小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張舊沙發,那個掉了漆的五鬥櫃,牆上掛著的她學生時代的獎狀。
都是她生活過的痕跡。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看。
周淑芬端著茶出來,看見兩人並肩站在窗邊,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何局長,喝茶。”
他接過,道了謝,在沙發上坐下。
周淑芬也在對麵坐下,看著他。
“何局長,”她忽然開口,“我們家小雨,從小跟著我受苦。有些事,她不說,但我知道。”
唐小雨愣了一下:“媽......”
周淑芬沒理她,繼續說:“她爸那事,你應該也聽說了。我不瞞你,那是個混賬。但小雨不一樣,她從小就知道爭氣,讀書、工作,沒讓我操過心。”
何宴認真聽著。
周淑芬頓了頓,看著他:“我就想問一句,你對小雨,是認真的嗎?”;
何宴放下茶杯,迎上周淑芬的目光。
“阿姨,”他的聲音很穩,“我這輩子,沒認真過幾次。但對她,是認真的。”
周淑芬看著他的眼睛,慢慢笑了。
“好。”她站起來,“那你們聊,我去把東西歸置一下。”
她進了裏屋,把空間留給他們。
唐小雨站在原地,心跳還沒平複。
何宴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他看著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眼眶有點紅,但沒躲。
“你剛才說的那些,”她輕聲問,“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抬手,極輕地,用指腹擦過她眼角。
“唐小雨,”他說,“我這人不太會說話。但我說過的,都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還停在她臉側。
然後她往前一步,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他沒動,隻是輕輕攬住她。
很久之後,她悶悶地說:“何宴。”
“嗯?”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