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風換好衣裳,推門而出。
回廊盡頭,一抹素白身影靜靜立著。
蘇清顏仍是一襲白裙,外罩銀狐裘,青絲僅用一根玉簪挽起,素淨得不像是新婚次日的新婦。
站在簷下,晨光落在她肩頭,鍍上一層淺淡的金。
聽見腳步聲,側眸看來。
目光相觸。
林風腳步微頓,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頸側那道紅痕。
蘇清顏的視線隨之落下,落在他指尖觸碰的位置,旋即移開,麵無表情,仿佛昨夜持刀相脅的不是她。
“走吧。”
她開口,聲音清泠,沒有情緒。
林風走上前,與她並肩。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了足足三尺。
小荷遠遠跟在後麵,一會兒看看公子的背影,一會兒看看少夫人的背影,心裏直犯嘀咕:這哪像新婚夫妻?倒像押解犯人的官差和犯人。
穿過重重回廊,一路遇見不少仆婢。
眾人見這二人並肩行過,目光紛紛躲閃,行禮時也格外恭敬。
隻是那恭敬裏,分明藏著幾分探究與好奇。
林風餘光瞥見,心中了然。
贅婿。
癡女。
這樁婚事,在蘇府下人眼裏,大約就是個笑話。
“昨夜的事。”
身側忽然響起清泠的聲音。
林風側頭。
蘇清顏目視前方,神色不變,隻唇角微微翕動:
“你若說出去,我便割了你的舌頭。”
林風一愣。
隨即,他笑了。
“娘子放心。”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促狹:
“小婿惜命,還不想做啞巴。”
蘇清顏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她側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這贅婿,竟敢打趣她?
昨夜那杯迷藥,分明該讓他昏睡到日上三竿,他卻在寅時就醒了。
今日見了她,不懼不怕,還敢玩笑。
有意思。
她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到了。”
正廳到了。
與昨日拜堂時的冷清不同,今日廳中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蘇文遠端坐主位,一身青色常服,儒雅溫和。
秦婉柔坐在他身側,著一襲絳紅襦裙,端莊溫婉,眉眼間的倦色比昨日淡了些。
兩人身後,站著幾名管事嬤嬤和丫鬟。
林風與蘇清顏並肩入廳,行至堂前,齊齊跪拜。
“小婿林風,拜見嶽父、嶽母。”
“女兒清顏,拜見父親、母親。”
蘇文遠看著堂下跪著的二人,目光在林風身上停留片刻。
這少年今日穿一襲半舊青袍,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幹幹淨淨,袍角不見一絲褶皺。
跪得筆直,神色平靜,不卑不亢。
身邊女兒依舊麵無表情,但......
蘇文遠目光微凝。
清顏今日,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
往常她見人時,眼神總是空洞的,像隔著層霧。
可此刻,她雖仍是那副冷淡模樣,眼底卻有極淡的光若非為父多年,根本察覺不到。
“起來吧。”
秦婉柔先開了口,聲音溫和:“都坐下說話。”
丫鬟搬來繡墩,二人落座。
秦婉柔打量著林風,目光落在他頸側。
那裏,一道淺紅痕從領口探出,雖已結痂,仍依稀可辨。
她眉頭微蹙,又看向女兒。
蘇清顏麵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秦婉柔心中歎了口氣。
隻是......
她看向林風。
這少年頸上帶著傷,卻神色坦然,沒有半分怨懟或畏懼。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昨日匆忙,未曾細問。”
蘇文遠開口,語氣溫和:“賢侄家中,可還有親人?”
林風垂眸:“回嶽父,家母已故。林家那邊......叔父主事,已無小婿容身之處。”
他說得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蘇文遠點點頭,沒有追問。
林家那些醃臢事,他早有耳聞。
林霸天占兄產逐孤侄,在青嵐城不是什麼秘密。
“既入蘇家,便是蘇家人。”
他頓了頓,看向秦婉柔。
秦婉柔會意,接過話頭:
“你們已成婚,日後便是一體。清顏的院子雖是她獨居,但你們夫妻,總不能長久分著。”
她看向林風:“從今日起,你搬到聽雪樓東廂房住。
日常起居,由百靈、冷月照應。
若有什麼缺的,隻管開口。”
林風微微一怔。
聽雪樓?
昨夜還是禁地,今日便讓他搬進去?
他起身,拱手:“謝嶽母體恤。”
秦婉柔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繼續道:
“還有月例。贅婿入府,按例每月二十兩。
但你既已與清顏成婚,便是我蘇家半個主子,豈能按例行事?”
她看向身後的嬤嬤:“從今日起,姑爺月例如同少爺,每月一百兩。四季衣裳,與清顏同例。”
此言一出,廳中幾個嬤嬤丫鬟麵麵相覷,眼中俱是驚訝。
少爺?
蘇家無子,哪來的少爺?
這話分明是......
林風也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抬眸看向秦婉柔,又看向蘇文遠。
蘇文遠端茶輕啜,麵色如常,仿佛妻子的話再平常不過。
“這......”
林風斟酌著開口:“小婿初來乍到,寸功未立,不敢受此厚待。”
“有什麼不敢的?”
秦婉柔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溫婉的銳利:
“你是我蘇家的女婿,便是蘇家的人。
蘇家沒有兒子,日後這些家業,還不都是你們夫妻的?”
她頓了頓,看著林風:
“當然,前提是,你要爭氣。”
林風沉默片刻,起身,再次跪下:
“嶽父、嶽母厚愛,林風銘記於心。日後必定勤勉讀書,不敢有負蘇家。”
蘇文遠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
“說起讀書......”
他想起昨日敬茶時,這少年隨口拈來的《大學》章句,以及那雖淺卻直指精髓的闡發。
“你昨日說,讀過些書?”
林風點頭:“粗通文墨,不敢說精通。”
“《四書》可曾通讀?”
“通讀過。”
“《五經》呢?”
“《詩經》《尚書》讀過,《周易》《禮記》涉獵,《春秋》尚未通讀。”
蘇文遠挑眉。
這年頭,能通讀這些的,便是正經讀書人也未必做到。
一個被林家棄如敝履的庶子,竟有這等底蘊?
他起了考校的心思:
“《大學》首章,何以明明德?”
林風抬眸,對上蘇文遠的目光。
腦海中,三千經文流轉。
他略一沉吟,緩緩開口:
“明明德者,自明己德,以明天下之德。
德者,人之所得於天者也。
虛靈不昧,具眾理而應萬事。
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
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
他隨口道來,不急不緩。
蘇文遠聽愣了。
秦婉柔也聽愣了。
廳中幾個嬤嬤丫鬟更是目瞪口呆,她們雖聽不懂,但看老爺那副神情,也知道姑爺說的絕非尋常。
蘇清顏坐在一旁,麵上依舊沒有表情,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
“......以上,是小婿淺見。”
林風說完,垂首:“若有謬誤,請嶽父指正。”
蘇文遠半晌沒說話。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這......”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你這叫粗通文墨?”
林風低頭:“不敢自誇。”
蘇文遠看向秦婉柔,夫妻二人對視一眼,眼底俱是驚喜。
本以為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贅婿,隻要老實本分便好。
誰知竟是個腹有詩書的讀書種子!
“好!好!”
蘇文遠連說兩個好字,起身走到林風麵前,親手扶起他:
“賢婿不必多禮。你這學問,便是去考府試,也綽綽有餘!”
林風順勢起身,卻搖了搖頭:
“嶽父謬讚。小婿這點學問,不過死記硬背罷了。若論應試,還需苦讀。”
蘇文遠眼中讚賞更甚。
不驕不躁,有自知之明。
這樣的年輕人,最難能可貴。
“你既有此根基,便不該荒廢。”
他沉吟片刻,道:“蘇家藏書頗豐,我書房裏的書,你可隨意取閱。若有不懂處,隨時來問我。”
此言一出,那幾個嬤嬤丫鬟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老爺的書房,那可是蘇家禁地!
連小姐都未曾進去過幾回!
林風也怔住。
他抬頭看向蘇文遠,又看向秦婉柔。
秦婉柔含笑點頭,眼中滿是慈和。
“這......”
林風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揖:
“小婿,謝嶽父栽培。”
蘇文遠拍拍他的肩,正要說話。
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門房小廝跑進來,躬身稟報:
“老爺、夫人,林府來人了!林家主母周氏攜子林子峰,正在府門外,說有要事求見!”
廳中一靜。
林風眸光微沉。
周氏?
林子峰?
秦婉柔蹙眉:“他們來做什麼?”
門房小廝看了看林風,壓低聲音:
“林家主母說......說姑爺入贅蘇家,是她林家成全的。
如今姑爺發達了,她這個做嬸母的,特來討杯喜酒喝。”
話音落下,廳中氣氛驟然微妙。
蘇文遠看向林風。
林風麵色平靜,甚至微微笑了笑。
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蘇清顏側眸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這個人......
剛才侃侃而談時,眼底有光。
此刻聽聞仇家登門,眼底卻有更亮的光。
不是畏懼。
是刀出鞘前的那種光。
“嶽父。”
林風轉身,對蘇文遠拱手:
“既然嬸母親自登門,小婿這個做侄兒的,理應出門迎接。”
他頓了頓,笑了笑:
“畢竟,這樁婚事,確實是她們成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