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慧嬤嬤和林海被謝知行帶到花廳用茶。
銀丹扶著穆無霜,坐在廊下歇息,提議道:“夫人,咱們不如把少爺的遺書給太後娘娘和陛下過目。”
“太後娘娘那般疼您,定會為您主持公道。”
穆無霜搖了搖頭,“不行。太後娘娘是疼我,可遺書暴露,至多不過讓謝知行和顧憐玉名聲掃地。”
“我要的,是他們給瑾兒和霆弟償命。遺書可當餌,如何釣起兩條魚,還需從長計議。”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銀丹又問道。
“先和離。”穆無霜語氣極度冷靜,眼裏卻還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再多看謝知行一眼,我都覺得惡心。”
慧嬤嬤和林海正告退回宮時,穆無霜進了花廳。
“慧嬤嬤,我同你一道入宮,當麵向娘娘謝恩。”
謝府人多眼雜,和離之事,她得當麵和太後娘娘提才行。
直到離開謝家,穆無霜都沒有再看謝家母子一眼。
但她的餘光能感覺得到,謝知行一直緊緊盯著她。
不是出於任何善意,想來是怕她將自己和顧憐玉的醜事捅到太後麵前。
這份煎熬,合該他謝知行慢慢品嘗。
看著馬車遠去,謝知行的拳頭握緊又鬆開,轉身對謝母道:“母親快去換身幹淨衣裳吧,免得著涼......休妻之言,母親且莫再提。”
“憑什麼?”謝母怒火中燒,不顧一身寒濕,定要爭個明白,“她不守孝道,喪子無後,如何休不得?你隻管休了她,母親自會再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母親。”謝知行的語氣加重,帶著一身疲倦,打斷了謝母的話,“謝家一介寒門,能有今日地位,是姑母指的路。”
“兒子能坐穩將軍尚書之位,您能享這富貴榮華,卻是借的夫人和穆家的光。”
慈寧宮裏常年焚香,跨入宮門,穆無霜就聞到了令人安心的熟悉香氣。
可高台之上的殿門卻緊閉著。
有宮女上前問安回話道:“奴婢見過穆夫人。太後娘娘她今日不便接見,還請您改日——”
“娘娘怎麼了?”穆無霜上前一步,緊張問詢道。
湊近後,她從宮女身上嗅到了一股藥味,麵色微變,“是鳳體抱恙,還是......舊疾複發?”
太後乃先帝繼後,早年是先皇後的貼身宮女,為救先皇後曾受過重傷,落下了病根。
宮女一時躊躇未答,直到慧嬤嬤訓斥,才唯唯諾諾道:“近來天寒,娘娘前些日子便舊疾複發,今日又聞謝小郎君的事,慧嬤嬤前腳出宮,後腳娘娘就便病倒了......”
“娘娘不願讓夫人再擔心,才令奴婢守口如瓶。”
慧嬤嬤聞言,也顧不得多寬慰穆無霜了,“夫人先回吧,娘娘這邊有老奴在,您先顧好葬禮的事。”
目送慧嬤嬤入殿,殿門再度緊閉,穆無霜在原地站了許久。
原本迫不及待想要求太後娘娘下旨許她和離的心開始動搖。
和離是必須要做的事,再多的恩情,隔著兩條人命,她也還盡了。
但太後待她不薄,眼下她不能再讓太後為她的事加重病情。
那便和謝知行談,她手裏還有他和顧憐玉的把柄......
穆無霜從慈寧宮出來,正要出宮,卻又被攔下。
來者是皇後身邊的貼身宮女滿桂,“穆夫人留步,皇後娘娘召您到坤寧宮說話。”
皇後同樣出身謝家,是謝知行同父異母的庶姐。
當初太後給穆無霜和謝知行賜婚,一同將自己的侄女兒許配給了彼時才被立為太子的蕭恒易為太子妃。
穆無霜當年被太後接入宮就結識了皇後,一晃二十年過去,她和皇後的關係卻說不上好。
坤寧宮地龍燒得正旺,和騰騰熱氣一道撲麵而來的,還有內室愉悅的談笑聲。
穆無霜頓足在門口,連行禮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了殿中二人。
皇後居主位,雖未生養,看著卻比穆無霜老成許多,華服貴飾,麵敷厚粉,容色堪稱端正。
一少女坐在她身旁的軟凳上,打扮得清新脫俗,仰著一張俏麵,嘴角含著盈盈笑意,讓人見之生喜。
落在穆無霜的眼裏,卻可怖可恨如羅刹,讓她恨不得啖其血肉,除之後快。
顧憐玉怎會在此!皇後意欲何為?
“弟妹到了?”皇後早瞧見了穆無霜,見她徑自站著,也不行禮,笑意減淡三分,含沙射影道:“一群蠢材,也不知道吱聲,禮數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裏了?”
皇後和謝母一樣,慣愛在穆無霜麵前拿喬,從前為了謝知行,穆無霜多有忍讓,現在卻不必了。
她抬頭隻盯著顧憐玉道:“娘娘說的是極,顧家高門大戶,極重禮數才對。顧小姐怎會見了我這個長輩,還不見禮呢?”
顧憐玉不知穆無霜和皇後之間的齟齬,聽穆無霜提及顧家聲譽,還以為皇後當真是斥責自己。
輕咬貝齒,麵露委屈,起身向穆無霜欠身,“憐玉同娘娘說話,一時不察,還請穆伯母見諒。”
“都是一家人,何須如此見外?”皇後見穆無霜借力打力,全了她自己的威風,憋了一口氣。
拉著顧憐玉的手,示意她坐下說話,“如今瑾兒雖不在了,可咱們謝顧兩家的緣分卻未必要斷——”
“娘娘此言差矣。”穆無霜落座抬首,修長的脖頸挺得筆直,“六禮未成,不過才下了聘,顧家一直拖著嫁妝單子未給,如今也派不上用場了。”
“禮未成,則算不得一家人。臣婦仰賴天恩,今日得封一品誥命,顧小姐適才模樣,實在不妥。按禮數規矩,合該下跪叩首才是。”
下跪叩首?顧憐玉瞪圓了眼,眼底蓄一層薄淚,非但沒坐回皇後身邊,反而還拉開了距離,站到一旁。
在她看來,皇後和穆無霜是妯娌,自然不會站自己這邊。
含淚控訴道:“憐玉知道,穆伯母今日心裏定是不痛快,可令郎之死,與我何幹?怎能拿我撒氣,作踐於我?”
與她何幹?穆無霜緊握椅子扶手,若非還需拿顧憐玉做把柄,逼謝知行和離,她恨不得讓顧憐玉即刻名聲掃地,遭萬人唾罵。
高聲道:“縱如此,又如何?你跪是不跪?”
“夠了!”皇後再沉不住氣,拍案嗬斥穆無霜道,“坤寧宮何時輪得到你放肆!”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直到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伴著浩浩蕩蕩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窒息感,“坤寧宮今日倒是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