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麵前,皇後哪還有在坤寧宮發威的氣性。
跪地陳情,悄悄抬眼見太後未再斥責,才敢繼續解釋。
“謝顧聯姻,是於謝家有利的大好事。顧相乃文臣之首,有他幫襯,朝中那些彈劾您的折子——”
“陳詞濫調,說重點。”太後不耐打斷。
“是,是。”皇後咽了口唾沫又道:“臣妾提議讓穆無霜和顧家女義結金蘭,隻是緩兵之計,為的還是讓顧家女嫁入咱們謝家。”
“謝瑾是沒了,可不是還有阿弟嗎?”
皇後的話,是想讓謝知行娶和他兒子談過婚論過嫁的顧憐玉。
即便婚約未成,可六禮過半,準公公娶準兒媳,實在是罔顧人倫。
慧嬤嬤給太後捶肩的手一頓,忍不住出聲道:“夫人怎會答應?”
“穆無霜?休了便是。”皇後滿不在乎,甚至言語隱含興奮。
“咱們隻說娶顧家女為平妻,先讓她出力勸服了顧憐玉,事成再一腳蹬了她。”
“這未免太......”慧嬤嬤話出口,忽見太後還沉默著,將原本的話咽下,改口道:“異想天開了些。”
慧嬤嬤的不看好讓皇後心生厭煩,隻道:“事在人為。促一段姻緣,有的是內宅手段。讓穆無霜聽話,那更是母後動動指頭的小事。”
“倒是嬤嬤,如此在乎她穆無霜,難道是忘了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誰?”
“夠了。”太後不鹹不淡地斥一聲,“誰給你的膽子,教訓哀家的人?”
太後的訓斥,讓慧嬤嬤感動又心生期盼,以為太後終究是對穆無霜有舐犢之情的。
未料,卻聽得後語,“休妻過了些,平妻之法倒是可行。”
皇後難得被太後認可一回,立下軍令狀,將此事大包大攬。
待她走後,太後撚動佛珠,忽然開口:“慧娘,你可是覺得,哀家對霜兒太絕情了?”
慧嬤嬤聞言直直下跪,頭埋得極低,“老奴不敢。娘娘聖明,您決定的事從未錯過。”
“一切...為了大局,想必夫人她會懂的。”
太後輕歎一聲,又吩咐道:“皇後是個粗心的。霜兒那孩子,不會無故遷怒顧家女,此事定有緣故,你且去查查。”
“是。”慧嬤嬤領命,起身又想起什麼,“皇後娘娘才回,坤寧宮內,陛下豈非正和穆夫人獨處?”
她所言,似乎並非指的是男女大防。
“人非聖賢,有些小心思何妨?”太後閉目續撚佛珠,“何況,他們之間,還隔著積年解釋不清的誤會。”
坤寧宮。
皇後的人都被指派去了偏殿,看顧正在被太醫診治的顧憐玉。
林海又領著內侍,退到了門外。
屋內隻剩下了穆無霜和蕭恒易。
莫名壓抑的氣氛像被灌滿了膠,讓呼吸都變得黏著。
穆無霜坐不住,想要告退,才張口,就聽蕭恒易嗓音低沉道:“阿姐今日進宮,還是隻為了見母後?”
穆無霜懷疑自己耳朵壞了,竟從他的口吻中聽出了一絲哀怨。
堂堂九五至尊,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九皇子了,何來的哀怨一說?
大概隻是因為那聲陌生又熟悉的阿姐,勾起了她對蕭恒易最初的記憶。
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家中變故尚未料理,今日臣婦確隻為拜見娘娘入宮。娘娘身子不便未得見,臣婦也該回——”
“母後能幫阿姐的,我未必做不到。”蕭恒易忽然起身,朝著穆無霜步步逼近。
沒了外人在,他連自稱都改了。
穆無霜沒抬眼,隻感覺他過於高大的身影像一張大網將自己籠罩。
她還沒來得及後退,影子卻消失了。
垂落的視線裏,蕭恒易單膝蹲在了她麵前,仰起頭,看著她。
“若不是阿姐,我隻怕早死在了行宮。現在,我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廢物皇子了,阿姐想要什麼,我都可以——”
“陛下。”穆無霜深吸一口氣,打斷了他的話,忽然直視他的雙眼。
四目相接,卻是蕭恒易先移開眼,躲閃的模樣,甚至有些狼狽。
見他反應,穆無霜毫不意外,就像當年,她捧著給蕭恒易準備的生辰禮從屏風後走出來時一樣。
“您已今非昔比,那些舊時的稱謂便也無需再提。”
“臣婦想要的,自己會去爭。從前種種,臣婦已經都忘了。”
“忘了?”蕭恒易短促地笑了一聲,滿是自嘲。
“阿姐真的忘了嗎?忘了那道抹殺你父兄多年戰功的奏折?忘了穆家被削去的爵位?忘了......那道聖旨,是我的字跡?”
他口口聲聲揭人傷疤,自己的拳頭卻越握越緊,嘴裏的苦澀幾乎將他淹沒。
穆無霜的心像是被攥了一把,陳年往事不會因為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
苦痛隻會曆久彌新,可蕭恒易為何要舊事重提?她穆無霜當初待他如親弟弟一般,換來的難道隻有報應嗎?
“穆霆十四歲離家參軍。”穆無霜眼底才浮了一層薄淚,就被她用手背近乎粗魯的抹去。
“我攔不住,也不攔了。因為穆霆無爵可襲,他總該為了自己去闖蕩,他那個性子,別人給的也不願意要。”
“可他......死了。”
說出死字,穆無霜近乎氣音,聲音輕飄飄的,卻讓蕭恒易心頭一顫。
“他說他要給我爭個誥命。”
“後來我才知道,從他四歲被我接入謝家,背著我,他聽到了多少冷言冷語。說他是喪門星,說他是拖油瓶。”
穆無霜的淚不再流,隻是眼眶被憋得赤紅,那是她對弟弟的悔憾,也是對穆家當初遭遇不公的不甘。
穆霆本不該遭受這些流言蜚語,他本該是令人敬佩的烈士之後,本該承襲父兄鮮血換來的富貴榮華。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那道由蕭恒易草擬上奏先帝的奏折。
這句話,穆無霜沒有說出口,她隻是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若願認可穆霆征戰六年的苦勞,便請賜他死後哀榮吧。”
“剩下的事,死人隔著陰陽,便由臣婦這個活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