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筒裏飄來張煒蒼老又沉重的歎息。
“這案子,我暗中查了三十五年,就等你這通電話。證據我都整理妥了,一周後,老地方碰頭。”
當年查辦此案的老刑警張煒,從一開始就覺得案情疑點重重,幾番質疑反倒被宋婉禎動用關係,徹底調離一線。
三十五年悠悠歲月,高牆之內來去人影無數。
唯獨這個堅持真相的老刑警,年年都來獄中看他,是他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唯一一點暖意。
剛掐斷通話,老舊的木門便被猛地撞開。
兩名法警大步闖進來,鐵鉗似的手死死扣住他胳膊,半分抗拒都不給,徑直將他架往警示教育大會現場。
台下人頭攢動,刺眼的閃光燈一下下晃得他睜不開眼。
正中央的大屏幕上,血紅大字刺目紮眼——“殺子惡法官,現身說法悔罪”。
旁邊貼著他年輕時的證件照,法袍加身,眉眼凜然,滿身正氣。
今昔對比,像一記狠狠的耳光扇在臉上。
底下竊竊私語此起彼伏,每一句都淬著冷刺。
“原來是昔日的高級法官,居然狠心害死親兒子。”
“知法犯法,簡直喪盡天良......”
流言蜚語鑽入耳膜,一刀刀割著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台邊的陳諾噙著虛偽的笑,眼神輕蔑,像在把玩一個落魄的玩物。
“師父,好好懺悔吧,說完了,大家也就放過你了。”
李向陽渾身止不住發抖,胸腔裏的悲憤堵得快要炸開。
他沒殺人,憑什麼當眾認罪!
“我不說。”他啞著嗓子,轉身就要走。
全場瞬間嘩然。
陳諾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眼底翻出陰狠。
台下的宋婉禎麵色一沉,目光冷冽如刀,直直釘在他身上。
“李向陽,你別在這裏胡鬧。”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我沒有害孩子,憑什麼要我低頭認罪?”他字字鏗鏘,哪怕身形佝僂,骨子裏的倔強也不肯折半。
議論聲越發嘈雜,宋婉禎臉色鐵青,壓低嗓音,語氣滿是逼迫:
“這場大會是阿諾為晉升總院籌辦的,你非要當眾拆他台,讓他前途盡毀嗎?”
李向陽心口一陣抽痛。
害死自己骨肉的真凶,如今竟要他放下所有冤屈,陪著演戲鋪路。
這份涼薄,比牢獄的苦還要磨人。
不等他再多說,法警立刻上前,硬生生將他按倒在地。
他屈辱地跪在冰冷的地麵上,一跪就是整整一個小時,筋骨酸麻,舊傷陣陣抽痛,尊嚴被踩得稀碎。
散場後路過宋婉禎身側,她忽然開口,臉上掛著幾分難以琢磨的溫和:
“看在往日情分,我讓阿諾給你安排了住處,安分住著吧。”
所謂住處,不過是一間不見天光的地下室,陰暗潮濕,空間逼仄,連轉身都費勁。
他縮在角落裏,剛緩過一口氣,手機突然震動,是陳諾發來的視頻。
鏡頭掃過奢華寬敞的屋子,一屋一物都透著溫馨。
這棟房子,本是他當年傾盡所有,送給宋婉禎的婚房。
畫麵最後,宋婉禎端著滾燙的魚湯走出,眉眼溫柔得不像話,對著鏡頭淺笑:
“快吃飯吧,孩子都餓了,這魚湯我燉了兩個鐘頭,是你最愛吃的口味。”
牆上的婚紗照刺眼奪目,兩人相依的模樣,像一把鈍刀反複割著他的眼眶。
酸澀翻湧,淚水在眼底打轉,他死死咬著牙,硬是將悲慟咽了回去。
他揣著僅有的一點零錢,去超市買了些最便宜的日用品,蹣跚著回到地下室。
剛反手要關門,房門突然被人狠狠踹開,門板結結實實撞在他額頭上。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模糊了視線。
他還未站穩,就對上宋婉禎怒火滔天的雙眼。
她俯身湊近,指尖離他受傷的鼻梁隻剩一寸,語氣是審訊犯人的淩厲與猜忌:
“我真沒想到,三十五年牢獄都沒能磨掉你的歹念,如今竟還要處處針對自己的徒弟!李向陽,你到底想鬧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