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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春風不嫁春風
黃油雞翅

第三章 退婚(1)

廳中寂靜得仿佛連爐中炭火都凝住了。

謝夫人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她今日來沈家,雖口中說得謙和,心裏卻早將這門親事當成了板上釘釘。

沈家是京中簪纓舊族,沈照星又是沈家嫡長女。若謝淩宣娶了她,便等同於半隻腳踏入了京城權貴圈。謝家如今門庭敗落,隻剩一個謝淩宣撐著,最缺的便是這樣一門親事。

可偏偏,沈照星竟當著兩家長輩的麵,說不願。

還說謝淩宣收了她庶妹的荷包。

這不是退婚。

這是打臉。

謝夫人猛地站起身,聲音也尖了些:“沈姑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一個姑娘家信口胡言?我家淩宣清清白白,何曾收過什麼荷包?”

沈照星看著她,沒有立刻回話。

前世她嫁入謝家後,謝夫人便是如此。

麵上慈和,話裏藏針。

她一邊嫌沈家門第太高,讓謝淩宣在人前抬不起頭;一邊又把沈家的嫁妝、鋪子、人脈用得理所當然。

後來謝淩宣官位漸高,謝夫人更是常說:“男人在外頭成大事,女人就該守好後宅,莫要總顯得比夫君能幹。”

沈照星那時忍了。

她以為忍一忍,便能換來家宅安寧。

可忍到最後,她才知道,旁人不會因為她退讓便知足,隻會覺得她天生該低頭。

這一世,她不忍了。

沈照星轉身看向雲黛。

雲黛會意,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緞荷包,雙手呈上。

那荷包繡得精致,邊角處用銀線勾了幾枝寒梅,針腳細密,一看便知不是外頭粗使繡娘隨手做的東西。

沈照星接過荷包,放在桌上。

“謝夫人要證據,這便是證據。”

謝夫人臉色一變,目光下意識看向謝淩宣。

謝淩宣眉心微蹙。

他的確見過這個荷包。

數日前,他去沈家別院取一本沈老太爺舊藏的策論孤本,途中遇見沈家二姑娘沈月微。沈月微說長姐病中仍掛念他的春闈策論,特意命她送來一枚荷包,願他金榜題名。

他當時並未多想。

沈照星與他已有議親之意,送一枚荷包雖不合禮,卻也不算大錯。

況且那荷包裏確實放著一枚平安符。

他收下了。

隻是他沒想到,沈照星今日會當眾拿出來。

更沒想到,她會說這是沈月微親手所繡。

沈父看著桌上的荷包,臉色沉得厲害。

“雲黛,去請二姑娘。”

雲黛低頭應是,轉身便走。

謝夫人心中一慌,連忙道:“沈大人,不過一個荷包罷了,或許是下人傳錯了話。兩家議親本是喜事,何必為了這等小事傷了和氣?”

“小事?”沈照星終於看向她,語氣淡淡,“謝夫人方才也說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如此,謝公子尚未與我定親,便私收我沈家姑娘貼身之物,這難道也是小事?”

謝夫人一噎。

她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

荷包這東西,若是男子私下贈給女子,尚且要惹人口舌。女子贈給男子,更是曖昧。

若此物真是沈月微親手所繡,謝淩宣便說不清了。

沈父也冷冷看向謝淩宣。

“謝公子,此物可是你的?”

謝淩宣沉默片刻,道:“是。”

謝夫人急道:“淩宣!”

謝淩宣抬手,止住母親的話。

他到底是謝淩宣。

哪怕尚未成為日後那個權臣,骨子裏的驕傲和自持卻從未少過。

他不願在這種事上撒謊。

隻是他看向沈照星時,眼神已冷了下來。

“荷包是我收的,但我以為,這是沈姑娘讓二姑娘代為轉交。”

沈照星輕輕笑了一聲。

“謝公子以為?”

謝淩宣眉心更緊。

“難道不是?”

“自然不是。”

沈照星走到桌邊,拿起那枚荷包,指尖輕輕一挑,便將暗扣挑開。

荷包中掉出一枚折得極小的箋紙。

謝淩宣目光一凝。

他並不知道裏頭還有箋紙。

沈照星將那箋紙展開。

紙上字跡娟秀,墨色淺淡,隻寫著兩句詩。

“寒梅知雪意,孤月照君心。”

下方沒有署名。

可那字跡,沈父認得。

沈照星也認得。

這是沈月微的字。

前世她怎麼會知道這個荷包?

因為婚後第三年,謝淩宣醉酒,沈月微偷偷入謝府見他。那夜沈照星站在廊下,親眼看見沈月微紅著眼問謝淩宣:“若當初不是長姐擋在中間,你會不會選我?”

謝淩宣沒有回答。

可沈月微遞給他的,便是另一枚一模一樣的寒梅荷包。

後來沈照星查下去,才知道原來在她與謝淩宣成婚前,沈月微便已私下送過東西。

謝淩宣或許未必動心。

但他收下了。

對沈照星而言,這便夠了。

因為日後的無數禍端,都是從這種“不拒絕”開始的。

沈父看完箋紙,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謝夫人急忙道:“這......這未必就是二姑娘寫的!”

沈照星道:“是不是,請二妹妹來問一問便知。”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沈月微被雲黛領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襖裙,外頭披著兔毛鬥篷,身形纖細,眉眼溫軟。許是來得匆忙,眼角還泛著一點紅,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父親,長姐。”

她先怯怯行禮,隨即看見桌上的荷包,臉色倏然白了。

那一瞬間的慌亂很快被她掩住。

可沈照星看見了。

謝淩宣也看見了。

沈父沉聲問:“月微,這荷包可是你繡的?”

沈月微咬住唇,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父親為何這樣問?女兒不知......”

“不知?”沈照星輕聲打斷她,“二妹妹,寒梅知雪意,孤月照君心。你寫給謝公子的詩,自己也不認了?”

沈月微臉色更白。

她抬眼看向謝淩宣,眼中含淚,似羞似懼。

“謝公子,這......這是誤會。我隻是聽聞長姐病中仍惦記謝公子春闈之事,才想著替長姐送些東西過去。我並沒有旁的意思。”

說著,她又轉向沈照星,眼淚終於落下。

“長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怎麼能這樣疑我?我不過是想替你分憂。”

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若是前世的沈照星,或許會惱怒,會委屈,會急著解釋自己沒有冤枉她。

可如今她隻覺得無趣。

沈月微的手段,十年後也沒有長進多少。

翻來覆去,不過是裝柔弱,裝無辜,裝被人欺負。

偏偏世人就吃這一套。

沈照星慢慢走到沈月微麵前。

沈月微下意識後退半步。

沈照星垂眸看她,聲音平靜:“你說,是替我送的?”

沈月微哽咽道:“自然。”

“那為何不經我的手?”

“長姐病著......”

“我病著,雲黛也病著?整個沈府都沒人了,非要你一個庶女親手將荷包送到外男手中?”

沈月微一噎。

沈照星繼續道:“你說是替我送的,那這兩句詩也是我讓你寫的?”

沈月微眼神閃爍:“我......我隻是覺得長姐對謝公子一片心意,便替長姐寫了兩句。”

“哦。”

沈照星點點頭。

下一刻,她忽然抬手,狠狠給了沈月微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至極。

滿廳皆驚。

沈月微被打得偏過臉去,眼淚掛在睫上,半晌沒回過神。

連沈父都怔住了。

沈照星從前最重規矩,也最顧全沈家顏麵,便是對庶妹不滿,也從不會當著外人發作。

可今日,她竟動手了。

沈月微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向她:“長姐......”

“這一巴掌,是打你不知廉恥。”

沈照星語氣冷淡。

說完,她又抬手,第二巴掌落下。

沈月微驚叫一聲,踉蹌著跪倒在地。

“這一巴掌,是打你攀誣嫡姐。”

謝夫人看得心驚肉跳。

她怎麼也沒想到,沈照星竟是這樣的性子。

從前京中傳聞,沈家嫡女端方溫雅,才貌雙全。今日一見,端方是有的,可溫雅?

分明是鋒利。

鋒利得像一柄剛從雪中抽出的刀。

沈父終於開口:“照星!”

沈照星轉身,看向父親。

“父親覺得我打錯了?”

沈父皺眉。

沈照星道:“今日謝家上門議親,二妹妹私贈荷包,若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沈家?說沈家家風不正,說沈家嫡庶不分,說父親治家無方。”

沈父臉色微變。

沈照星繼續道:“若我忍下,來日嫁入謝家,旁人又會怎麼說我?說我連未婚夫與庶妹私相授受都能裝作不知,說我沈照星軟弱可欺,說沈家嫡女不過如此。”

她每說一句,沈父臉色便沉一分。

沈月微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父親,女兒真的沒有......”

沈照星沒有理她,隻看向沈父。

“父親,我是沈家嫡女。今日我若不打她,才是丟了沈家的臉。”

這句話,正戳中沈父心口。

沈父是個極愛名聲的人。

前世沈照星直到死才看清,父親並非不疼她,隻是這份疼愛,永遠排在沈家的聲譽與前程之後。

他可以憐惜她,卻不會為她舍棄沈家。

所以這一世,她不求父親的疼愛。

她隻要他看清利害。

果然,沈父沉默片刻,看向沈月微的眼神已冷了下來。

“將二姑娘帶回院中,禁足一月,抄《女誡》百遍。此事未查清前,不許出門。”

沈月微猛地抬頭:“父親!”

沈父冷聲道:“帶下去。”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將沈月微扶起。

沈月微哭著看向謝淩宣。

那一眼,哀婉又委屈。

謝淩宣卻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照星身上。

沈照星今日所做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外。

她不是在鬧脾氣。

她從進門那一刻開始,就清楚自己要什麼。

她要退婚。

要把謝家的臉麵撕開。

要把沈月微踩下去。

要讓沈父不得不站在她這邊。

這個認知讓謝淩宣心頭忽然生出一絲極淡的不安。

仿佛有什麼原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從這一刻開始,偏離了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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