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父心頭猛地一跳。
這句話實在逾矩。
可長公主卻沒有怒。
她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好大的口氣。”
沈照星道:“臣女口氣大,是因為手中有東西。”
長公主看向案上的治河策。
“這篇策論,是你寫的?”
“是。”
“誰教你的?”
“沈家舊藏,祖父筆記,戶部舊錄,還有臣女自己看出來的。”
長公主輕輕敲了敲杯沿。
“你可知治河不是紙上談兵?朝中那麼多官員吵了半個月,都拿不出一個妥帖章程。你一個閨閣女子,憑什麼覺得自己的策能用?”
沈照星早料到她會問。
她上前半步,語氣沉穩。
“青州水患,表麵是河堤失修,實則是三患並發。其一,去歲冬雪過重,今春冰融,水勢本急;其二,滄州以北私田侵占舊河道,河窄水急,堤必先潰;其三,賑災銀層層盤剝,地方官以修堤之名征役,卻隻修近城三十裏,棄下遊三縣不顧。”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照星繼續道:“若隻撥銀修堤,銀至地方,十成能剩六成已算官員清廉。若隻開倉放糧,災民聚於府城,必生盜亂。故臣女以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議銀數,而是先定三件事。”
長公主坐直了些。
“哪三件?”
“第一,派欽差帶工部河吏直入青州,不經地方府衙,先查私田侵河。”
“第二,以官倉餘糧換民工修堤,災民有糧可食,有工可做,流民便不會成亂民。”
“第三,暫借鹽課銀補賑災缺口,但須另派監察禦史隨行記賬,糧銀分冊,三日一報。”
廳中一片寂靜。
沈父看著沈照星,幾乎忘了呼吸。
這些話,絕不是一個閨閣姑娘隨便翻幾本書便能說出來的。
長公主眼底也終於有了真正的審視。
“鹽課銀牽涉戶部與鹽運司,你膽子倒大。”
“正因牽涉戶部與鹽運司,才不能讓戶部獨辦。”
沈照星道:“賑災銀若從國庫直接撥,戶部拖延,地方截留,等銀子到了青州,水已淹過第二輪。鹽課銀在江淮存量充足,可暫解燃眉之急。隻要賬冊清楚,日後由國庫回補,並非不可。”
長公主看著她:“你不怕得罪戶部?”
沈照星輕聲道:“臣女如今無官無職,得罪不了戶部。可殿下能。”
沈父臉色一白。
“照星!”
長公主卻忽然大笑起來。
她笑聲清亮,廳中侍女卻齊齊低頭,沒人敢露半點聲息。
良久,長公主才止住笑。
“沈崇,你這個女兒,比你有膽色。”
沈父不知該喜還是該憂,隻能拱手:“小女無狀,殿下恕罪。”
長公主擺了擺手:“本宮最煩那些句句請罪、句句無用的人。她敢說,倒比你們朝中那些酸腐官員強些。”
說著,她又拿起那卷策論,翻到其中一頁。
“這裏寫著,‘若查私田,必動滄州張氏’。你可知張氏背後是誰?”
沈照星道:“太子詹事周謹。”
長公主眼神微眯:“你連這個也知道?”
沈照星垂眸:“京中姻親譜上寫得清楚。張氏嫡女嫁入周家旁支,滄州糧道又與周家門生有關。若私田侵河屬實,周家必脫不了幹係。”
這自然不是姻親譜能輕易看出的。
前世雁回關案後,太子黨與三皇子黨互相攻訐,周謹被牽出諸多舊案。沈照星那時為了替謝淩宣避禍,暗中查過周家。滄州河道私田,正是周家多年吸血之處。
如今她提前說出,既能救災,也能讓長公主看見她的價值。
長公主指尖輕點案麵,神色終於認真起來。
“沈照星,你今日不是隻為退婚而來吧。”
“不是。”
“那你為何而來?”
沈照星跪了下去。
“臣女想向殿下求一個機會。”
沈父心中一沉。
他終於明白,她今日從一開始便不是陪他來請罪的。
她是借退婚之事,借治河策,借長公主府這道門,給自己求一條路。
長公主看著她:“什麼機會?”
“臣女願入長公主府,為殿下整理青滄三州治河舊卷。若策論有用,臣女可繼續補全;若無用,殿下便當今日沒見過臣女。”
這一步,沈照星走得極穩。
她沒有一上來便妄稱幕僚,也沒有說要參政議事。
她隻求整理舊卷。
這在外人看來,仍算得上女兒家能做的事。
可長公主明白,能不能入門,才是最要緊的。
隻要踏入長公主府,她便不再隻是沈家待嫁的嫡女。
她是一個有用之人。
長公主沒有立刻答應。
她慢慢飲茶,廳中安靜得壓人。
沈照星跪得很穩。
前世她跪過祠堂,跪過謝家祖母病榻,跪過刑部大牢冰冷的石磚,也跪過刑台。
這一世,她跪在這裏,不是求饒。
是求路。
許久,長公主才開口。
“本宮府中不養閑人。”
沈照星抬頭。
長公主將那卷策論遞給身旁女官。
“三日內,將這篇策論中所涉賬冊、河段、人名,另整理成冊。若有一處空泛,本宮便讓人將你送回沈家,從此不許再登門。”
沈照星叩首。
“臣女領命。”
沈父卻急了:“殿下,小女尚未出閣,留在府中恐怕......”
長公主淡淡看他一眼。
“沈大人放心,本宮隻留她白日整理文書,入夜便派車送回沈府。如此,可礙著沈家的規矩?”
沈父還能說什麼,隻得低頭:“臣不敢。”
長公主又道:“至於賜婚一事,本宮會入宮同皇兄說。謝淩宣與沈家二姑娘私贈荷包,德行有虧,確不宜賜婚。”
沈父終於鬆了一口氣。
沈照星也垂下眼。
第一步,成了。
離開正廳時,長公主身邊的女官親自送他們出去。
行至花園回廊處,迎麵有一人從月洞門後走來。
那人身形修長,披一件玄色狐裘,麵容極白,眉眼卻極深。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唇色有些淡,像是久病之人。
他身後隻跟著一名侍衛。
女官見了他,立刻行禮。
“璟王殿下。”
沈父也連忙拱手:“見過璟王。”
沈照星腳步微頓。
蕭問璟。
大雍皇室中最年輕的王爺,也是長公主的親外甥。
前世她與蕭問璟交集不多。
她隻知道此人身體不好,常年病著,不大參與朝政。可後來謝淩宣能扳倒太子黨,背後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而那隻手,很可能與蕭問璟有關。
他不是閑散王爺。
他隻是藏得太深。
沈照星隨父親行禮:“見過璟王殿下。”
蕭問璟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沈照星身上,隻一瞬,便又移開,似是不經意。
“沈大人。”
他聲音微低,帶著病後的清啞。
“殿下今日氣色尚好。”
沈父恭謹道:“多謝王爺掛心。”
蕭問璟淡淡點頭,正要離開,目光卻掃過女官手中那卷策論。
“這是何物?”
女官道:“沈姑娘所獻青滄三州治河策,殿下命奴婢送去書閣封存。”
蕭問璟終於重新看向沈照星。
那一眼極靜。
不像謝淩宣那樣審視,也不像沈父那樣驚疑。
他像是在看一枚忽然落入棋盤的新子。
“沈姑娘寫的?”
沈照星垂眸:“拙作而已。”
蕭問璟唇角似有極淡的笑意。
“敢把治河策送進長公主府的人,通常不會覺得自己拙。”
沈照星抬眼。
二人目光短暫相接。
蕭問璟的眼神很深,像雪後未化的寒潭。
沈照星忽然意識到,他方才或許一直在附近。
她在廳中說的那些話,他未必沒聽見。
沈照星沒有慌,隻道:“臣女隻是知道,若真拙,殿下看一眼便會丟出去。既然留下了,便說明還有可用之處。”
蕭問璟輕輕咳了一聲,身旁侍衛立刻上前半步。
他抬手止住,仍看著沈照星。
“沈姑娘很會替自己尋路。”
“路若不尋,便隻能等別人安排。”
蕭問璟眼底笑意深了些。
“說得好。”
他沒有再多言,轉身入了正廳方向。
沈照星立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沈父低聲道:“你日後在長公主府,謹言慎行,莫要招惹璟王。”
沈照星應道:“女兒明白。”
可她心裏清楚。
有些人,不是你不招惹,便不會入局。
蕭問璟前世能在風雨飄搖的朝局中置身事外,又暗中撥動大勢,絕非池中之物。
若她想走上朝堂,遲早會與他再見。
隻是如今還早。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長公主府這條路。
回到沈府時,府中氣氛已與昨日大不相同。
沈月微被禁足,謝家退婚的消息雖未傳開,但下人們多少聽到風聲,一個個見了沈照星都比從前更恭敬幾分。
沈照星剛回院中,雲黛便捧來熱茶。
“姑娘,長公主真留您去府中整理文書了?”
“嗯。”
雲黛又驚又喜:“那姑娘以後豈不是能常去長公主府?”
沈照星接過茶盞,指尖暖了些。
“隻是暫時。”
雲黛不解:“暫時也很好啊。如今謝家的親退了,姑娘又得長公主青眼,日後京中誰還敢小瞧姑娘?”
沈照星沒有說話。
青眼?
貴人的青眼最靠不住。
今日長公主留她,是因為她有用。
若來日她無用,長公主一樣會棄她如敝履。
沈照星比誰都明白,自己不能靠旁人的賞識活著。
她要讓自己一直有用。
有用到任何人想動她,都要先掂量代價。
傍晚時分,宮中果然傳來消息。
原定賜婚之事作罷。
對外隻說,聖上念沈家女病中未愈,婚事不急。
謝家沒有鬧。
也不敢鬧。
可當天夜裏,謝淩宣卻在沈府後門外站了半個時辰。
門房來報時,沈照星正在整理長公主交代的賬冊。
雲黛小心問:“姑娘,要見嗎?”
沈照星筆尖一頓。
片刻後,她繼續寫下“滄州張氏”四字。
“不見。”
雲黛有些猶豫:“謝公子說,有話想問姑娘。”
沈照星淡淡道:“告訴他,我與他無話可說。”
雲黛應聲去了。
可沒過多久,又折返回來。
“姑娘,謝公子還沒走。”
沈照星終於放下筆。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色沉沉,院中梅影橫斜。
她看不見後門外的謝淩宣,卻仿佛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
少年青衫,孤高倔強,不肯低頭。
前世她最心疼他這份孤傲。
如今隻覺得諷刺。
謝淩宣或許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為何一夕之間,她像變了個人。
為何她突然不喜歡他了。
為何她明明該嫁他,卻轉身走進了長公主府。
他當然想不明白。
因為在他的世界裏,沈照星原本就是該站在他身後的人。
她可以聰明,可以賢惠,可以替他鋪路,但不能越過他,更不能不要他。
夜風吹進來,帶著寒意。
沈照星輕聲道:“雲黛,關門。”
“是。”
後門沉沉合上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謝淩宣站在門外,聽見那聲門栓落下,臉色終於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他身旁的小廝低聲道:“公子,回吧。沈姑娘今日怕是不願見您。”
謝淩宣沒有動。
他望著沈府緊閉的後門,腦中不斷浮現沈照星今日在長公主府門前的身影。
他後來聽說了。
沈照星帶著一篇治河策入了長公主府。
長公主不僅見了她,還留下她整理文書。
謝淩宣說不清自己心中是什麼滋味。
他從前以為沈照星隻是沈家為他選的一門好親。
溫婉,端莊,有家世,也懂分寸。
可如今他才知道,她遠不止如此。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她展露這一切時,已與他毫無關係。
小廝又喚了一聲:“公子?”
謝淩宣終於轉身。
雪光映著他的側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去查。”
小廝一愣:“查什麼?”
謝淩宣聲音低沉。
“查沈照星這些年,究竟都看過什麼書,見過什麼人。”
他不信。
不信一個人會無緣無故變得如此陌生。
更不信她真的能這樣輕易將他舍下。
而沈府之內,沈照星重新坐回案前。
她翻開新的紙頁,在最上方寫下三個字。
長公主。
隨後,是戶部,鹽運司,滄州張氏,太子詹事周謹。
最後,她頓了頓,在紙頁邊角處,寫下另一個名字。
蕭問璟。
燭火輕晃。
那些名字被光影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張正在緩緩鋪開的棋局。
沈照星看著紙上墨跡,眼神冷靜。
退婚隻是第一步。
從明日起,她要真正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