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暖閣出來後,許清儀去安排趙四平一事。
沈照星獨自回書閣偏院,剛走過回廊,身後便傳來一陣輕咳。
她停步回身。
蕭問璟不知何時從另一側廊下走來。
侍衛遠遠跟著,沒有靠近。
“沈姑娘。”
沈照星行禮:“王爺。”
蕭問璟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卷宗。
“要去遞刀?”
沈照星道:“王爺若無事,臣女先告退。”
她並不想同蕭問璟多說。
此人太聰明。
在他麵前,她總覺得自己像一卷被打開半頁的舊書,稍不留意便會被他看見不該看見的字。
蕭問璟卻慢慢道:“沈姑娘怕我?”
沈照星抬眼。
“臣女為何要怕王爺?”
“因為我問得太多?”
“王爺也知道自己問得多。”
蕭問璟笑了一下。
他的笑極淡,卻不像謝淩宣那樣帶著自持的冷意,而是像雪麵忽然裂開一點微光。
“我隻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一個人究竟要經曆什麼,才會在十七歲時有這樣的眼神。”
沈照星心頭一靜。
她沒有說話。
蕭問璟緩步走近,卻停在一個不冒犯的距離。
“昨日巷中,你拿自己做餌。今日暖閣裏,你說要用謝淩宣。沈姑娘每一步都走得穩,可你看起來並不喜歡這條路。”
沈照星握緊卷宗。
“路好不好走,不在於喜不喜歡。”
“那在於什麼?”
“在於能不能到。”
蕭問璟看著她。
片刻後,他低聲道:“你想去哪?”
沈照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去哪?
前世她想去謝淩宣身邊,做他的妻,與他榮辱與共。
後來她想活。
在刑部大牢裏,在刑場上,她一度隻想活。
可重生之後,活已經不夠了。
她要權。
要名。
要那些曾經害她的人懼她、仰她、跪在她麵前。
她也要替前世那個愚蠢而赤誠的沈照星討回一條命。
可這些話,她不會說給蕭問璟聽。
沈照星抬眸。
“我要去別人不能隨意決定我生死的地方。”
蕭問璟眼底笑意淡去。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聽懂了她的野心。
不是風光,不是報複,不是高嫁。
是生死由己。
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真正走起來卻要踩過許多人的骨頭。
蕭問璟輕聲道:“那地方很高,也很冷。”
沈照星道:“總比刀架在脖子上暖和。”
蕭問璟沒有再勸。
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符,遞給她。
沈照星沒接。
“這是?”
“璟王府的通行符。”
“王爺給臣女這個做什麼?”
“你要見謝淩宣,未必方便用長公主府的人。拿著它,京中幾處茶樓書肆,有人可供你傳話。”
沈照星看著那枚銅符,沒有動。
蕭問璟道:“不敢接?”
“臣女隻是不明白,王爺為何幫我。”
蕭問璟輕咳了兩聲,臉色蒼白了些。
“不是幫你。”
“那是什麼?”
他看著她,聲音低緩。
“我也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沈照星靜了片刻,終於伸手接過銅符。
銅符冰涼,邊緣刻著一枚極小的璟字。
“多謝王爺。”
蕭問璟笑了笑。
“沈姑娘,謝淩宣是把好刀,但刀有自己的鋒。用他時,小心割手。”
沈照星將銅符收進袖中。
“王爺放心。”
她停頓片刻。
“我被他割過一次,知道疼。”
蕭問璟眸色微動。
沈照星卻已轉身離開。
回廊盡頭,風卷起她青白色裙擺,像一截即將出鞘的寒刃。
蕭問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侍衛上前,低聲道:“王爺,您把銅符給沈姑娘,會不會太早了?”
蕭問璟低頭咳了一聲。
許久,他才道:“不早。”
“可沈姑娘畢竟是沈家女,又曾與謝淩宣議親。她未必可信。”
蕭問璟看向窗外薄雪。
“可信的人未必有用,有用的人未必可信。”
侍衛不敢再言。
蕭問璟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
“何況,她現在比許多人都清楚自己要什麼。”
這種人最危險。
也最值得下注。
?
謝淩宣收到沈照星約見的消息時,已是午後。
地點在城南一間舊書肆。
傳話之人他不認識,隻將一枚帶著璟字暗紋的紙角留在桌上。
謝淩宣盯著那紙角看了許久。
璟王府的人。
沈照星竟能動用璟王府的人給他傳話。
他心口驟然沉下去。
這幾日,他隱約感覺自己正在被沈照星排除在某個局外。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識到,她已經走進了一個他尚不能完全觸及的圈子。
長公主,璟王,許清儀。
這些人原本與她毫無關係。
如今卻都在她身邊。
而他,反倒成了被傳話召見的那一個。
謝淩宣沉默許久,最終還是去了。
舊書肆在城南偏巷,外頭看著不起眼,裏頭卻極安靜。
他推門進去時,沈照星已經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素青色衣裙,發間仍隻一支銀簪。麵前擺著一盞茶,茶未動,手邊放著幾頁卷宗。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照得她眉眼清冷。
謝淩宣上樓時,她沒有起身。
“謝公子。”
謝淩宣在她對麵坐下。
“沈姑娘如今見我一麵,倒是比從前難得多。”
沈照星神色平靜。
“若不是有事,我不會見你。”
這句話說得毫不留情。
謝淩宣胸口一窒。
他看著她:“你倒坦白。”
“與你繞彎,沒有意義。”
謝淩宣冷笑一聲。
“昨夜齊府之事,也是你安排的?”
“是。”
他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樣快。
“你把我當什麼?”
沈照星抬眼。
“謝公子想聽真話?”
謝淩宣盯著她。
“說。”
“刀。”
空氣靜了一瞬。
謝淩宣眼神驟冷。
沈照星卻仿佛沒有察覺,繼續道:“你聰明,敏銳,有野心,也缺一個入局的機會。齊府之事若你不去,長公主府也能拿到東西。可你去了,便能知道青滄舊案不是尋常賬冊錯漏。對你而言,並不虧。”
謝淩宣沉聲道:“所以我還該謝你?”
沈照星道:“不必。你我各取所需。”
“我需要什麼,你很清楚?”
“清楚。”
沈照星看著他。
“你需要名聲,需要一件能讓你未入仕便被朝中看見的大事,也需要證明你謝淩宣不靠沈家,也能入青雲。”
謝淩宣臉色變了。
這話太準。
準到像是剖開了他心中最隱秘的野心。
他從前的確想借沈家之勢。
卻也最厭恨旁人說他靠沈家。
他想要沈家的門第,又不願承認自己需要沈家。
這種矛盾,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
可沈照星卻直接說了出來。
謝淩宣聲音發冷:“沈姑娘如今倒像是很了解我。”
沈照星垂眸。
“是啊。”
前世用一條命了解的人,怎會不了解?
謝淩宣被她這聲淡淡的“是啊”堵住,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
他寧願她語帶譏諷,寧願她恨意明顯,也不願她這樣平靜。
沈照星將幾頁卷宗推到他麵前。
“京郊鬆雲村,有個老秀才,名叫趙四平。永嘉十四年,他曾替鹿灣縣災民寫狀告官,被順天府驅逐。”
謝淩宣沒有立刻接。
“你又要我做什麼?”
“去見他。”
“然後?”
“讓他遞狀禦史台。”
謝淩宣冷冷道:“你自己為何不去?”
“我不能去。”
“長公主府也不能去?”
“不能。”
沈照星道:“若由長公主府出麵,此案便會被扯成儲位之爭。可若由你發現舊案,扶災民遞狀,便隻是寒門才子為民鳴冤。”
謝淩宣看著她。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不必多想。”沈照星道,“這對你有利。”
“也對你有利,對長公主有利。”
“是。”
謝淩宣忽然笑了。
隻是那笑裏沒有半點溫度。
“沈照星,你如今利用我,倒是毫不遮掩。”
“遮掩隻會浪費時間。”
她越是冷靜,謝淩宣心中越是難堪。
他忽然想起從前。
上元燈節,她站在馬車旁,接過他遞回的珠釵時,眼底有一點羞澀的笑意。
那時她看他,不是這樣的。
那時她眼中有光。
如今那光還在,卻不再為他亮起。
謝淩宣低聲問:“你當真一點舊情都不念?”
沈照星指尖微頓。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前世她念了太多舊情。
念他寒窗苦讀不易,念他少年孤高,念他曾在大雪裏替她拾過一支珠釵,念他說過功成名就必不負她。
她把這些舊情一遍遍拿出來,替他每一次冷落、每一次利用、每一次沉默開脫。
最後換來一場刑台大雪。
沈照星慢慢道:“謝淩宣,舊情不能當命用。”
謝淩宣瞳孔微縮。
她已經收回目光。
“趙四平的事,你若願意接,明日辰時去鬆雲村。若不願意,我另尋他人。”
說完,她起身要走。
謝淩宣忽然道:“另尋他人?尋誰?蕭問璟?”
沈照星停步。
她回頭看他。
“與你無關。”
謝淩宣壓在心底的情緒終於有些失控。
“他給了你璟王府的信物?”
沈照星眼神一冷。
“你查我?”
“我不查,也看得見。”
謝淩宣站起身。
“沈照星,你可知蕭問璟是什麼人?他看似病弱閑散,實則城府極深。長公主府的局,他絕不會無緣無故插手。你以為他是在幫你?”
沈照星看著他。
“那你呢?”
謝淩宣一怔。
沈照星問:“你從前難道是無緣無故接近沈家?”
謝淩宣臉色一白。
“我......”
“謝淩宣,別把話說得太冠冕堂皇。”
沈照星語氣很輕。
“你也好,蕭問璟也好,長公主也好,誰都不是無緣無故幫我。我知道。”
她走近一步。
“可至少蕭問璟從未騙我說,他是因為愛我。”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直直刺進謝淩宣心口。
他僵在原地。
沈照星沒有再看他,轉身下樓。
書肆門外,風雪又起。
謝淩宣站在二樓,看著她上了馬車。
許久,他才低頭看向案上那幾頁卷宗。
趙四平。
鹿灣縣。
災民舊狀。
他明知道沈照星在用他。
可她說得沒錯。
這件事對他有利。
而他,也確實無法忍受自己被排除在這場局外。
謝淩宣閉了閉眼,最終將卷宗收進袖中。
沈照星,你想讓我做刀。
那我便做這把刀。
隻是刀鋒所向,未必永遠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