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在蟠桃園第三千六百七十二棵桃樹下,正跟一條毛毛蟲搶半拉爛桃子。
那毛毛蟲肥嘟嘟的,盤在桃核上不肯走,拿屁股對著我。
“講點道理,”我跟它商量,“這桃子是我昨天啃剩的,你吃那邊那個新的行不行?”
毛毛蟲不理我。
我歎了口氣,正準備強行下手,一道金光從天而降,差點把我頭頂的桃枝劈成兩半。
“蟠桃園阿桃,速去瑤池參選仙侍!”
傳旨的天兵麵無表情地念完,扭頭就走,好像多看我一眼都嫌臟。
我愣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半個爛桃子。
“......啥?”
事情是這樣的。
三天前,玉帝突然下旨,說要選一批仙侍充實瑤池。各宮各殿都得送人,連茅廁司都硬湊了兩個掃把精出來。
我們蟠桃園的主管仙官接到旨意,愁得三天沒吃下飯。
不是愁沒人選。
是愁選誰去丟人。
園子裏一共就三個仙子。上個月那兩個因為偷吃九千年一熟的蟠桃,被王母一道令貶下凡間喂豬去了。就剩我一個。
主管把我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最後捂著胸口說:“阿桃啊,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上麵有人?”
“我上麵隻有桃樹。”
“那你憑什麼三千年都沒被趕走?”
“因為我幹活認真?”
主管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跟抽筋似的:“你認真?你每天幹完倆時辰的活就開始啃桃子、睡午覺、跟毛毛蟲聊天,你管這叫認真?”
我沉默了。
主管又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像是送葬:“罷了罷了,反正也沒別人了。你去吧。記住,別給我蟠桃園丟臉。”
“怎麼算丟臉?”
“......”主管張了張嘴,最後說了句,“別被當場打死就行。”
所以我就來了。
瑤池的大門高得看不到頂,門框上鑲的夜明珠比我整個人都大。來來往往的仙子個個穿得像孔雀成精,頭上戴的珠翠叮當響,腳下踩的祥雲冒著七彩光。
我從她們中間走過去,就像一隻土雞混進了鳳凰窩。
不對,土雞好歹還有幾根亮毛。
我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裙子,袖口還縫著一塊桃葉形狀的補丁——那是我自己繡的,繡得歪歪扭扭,遠看像個屁股。
懷裏還揣著那半個爛桃子。
我本想找個角落蹲著,等選秀結束就回去交差。可我剛邁進大門,就被人攔住了。
“站住。”
一個身穿金絲羽衣的仙子擋在我麵前,身後跟著四五個侍女,排場大得像要出嫁。
我認得她。
瑤姬。
王母的親侄女,三界第一美人,據說這次選秀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其他仙子都是陪跑,連湊數的都算不上。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坨掉在地上的糕點,嫌棄中帶著點惡心。
“你就是蟠桃園送來的那個?”她用扇子掩著鼻子,“我還以為是傳聞誇張了,沒想到......嘖嘖。”
旁邊的侍女立刻接話:“姑姑您不知道,蟠桃園那地方,三千年都沒出過一個像樣的仙子。這個聽說連名字都沒有,就叫阿桃,跟個畜生似的。”
另一個侍女笑出了聲:“您看她那裙子,還繡了個屁股。”
“那不是屁股,是桃葉吧?”
“桃葉?哈哈哈哈,我還以為是痔瘡呢。”
瑤姬沒笑,但她的眼睛彎了一下,那一下比笑還傷人。
我沒說話。
不是慫,是真的懶得說。
這種話我聽了三千年,早就聽習慣了。剛來蟠桃園那會兒,還會躲在被窩裏哭。後來發現哭完了第二天還得幹活,哭也白哭,就不哭了。
我把懷裏的桃子往深處塞了塞,側身想繞過去。
瑤姬卻不讓路。
她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她比我高半個頭,看我的時候眼皮都不帶動一下的。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紮,“這是瑤池,玉帝和王母娘娘住的地方。你穿成這樣進來,是覺得天庭沒人了,還是存心想惡心誰?”
周圍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我。
那些目光裏有嘲笑,有憐憫,但更多的是——漠不關心。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比如“是主管讓我來的”,或者“我換件衣服也行”,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她們都會笑。
就在這時,又一個人走了過來。
青鸞仙子。
太上老君的關門弟子,天庭公認的第一聰明人。她穿著一身青色羽衣,腰佩一枚古玉,走路的姿態像是踩著琴弦,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她走到我麵前,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遞了過來。
“擦擦吧,臉上沾了桃汁。”
聲音很輕,很溫柔。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帕子:“多謝仙子。”
帕子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我擦了擦臉,果然擦下來一片桃紅色的汁液,大概是剛才啃桃子時蹭上的。
青鸞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我正要把帕子收起來,忽然覺得臉上開始發癢。
先是癢,然後是刺痛,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臉上爬。
我伸手一摸,摸到滿臉的疙瘩。
“啊——”旁邊一個仙子尖叫起來,“你的臉!”
我跑到水池邊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上麵布滿了紅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嘴唇腫成了香腸,鼻子大得像蒜頭,整張臉看起來就像被蜜蜂蜇了一百下。
那帕子有問題。
我猛地回頭,看向青鸞離去的方向。
她正站在瑤姬身邊,低聲說著什麼。瑤姬捂嘴笑了,笑得很開心。
青鸞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偏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平靜如水。
就好像我的臉腫不腫,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我攥緊了手裏的帕子。
臉上火辣辣地疼,但心裏更疼。
不是委屈。
是突然覺得,這三千年的“忍”,好像忍錯了。
我以為隻要我不惹事,不爭不搶,安安穩穩地吃桃子、幹活、睡覺,就能活到最後。
可這天上的人,連你蹲在角落裏吃個桃子,都覺得礙眼。
“快看快看,她的臉好醜啊!”
“哈哈哈哈像豬頭!”
“蟠桃園出來的,果然都是廢物。”
我站在水池邊,看著水麵上那張麵目全非的臉,忽然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我從懷裏掏出那半個桃子,當著所有人的麵,狠狠地咬了一口。
桃汁順著腫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池水裏,暈開一小片粉紅。
“你——”瑤姬的侍女剛要說什麼。
我抬起頭,用那雙快被腫肉擠沒的眼睛看著她,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你們繼續,我吃著呢。”
全場寂靜。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我嚼著桃子,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甜。
這桃子真甜。
第一輪選拔,是“獻仙釀”。
瑤池正殿裏擺滿了各色美酒,香氣濃得能把人熏醉。每個仙子都要獻上自己釀的仙酒,由玉帝親自品嘗。
瑤姬第一個上前。
她端著一盞白玉杯,杯中的酒液呈琥珀色,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陛下,這是臣女用千年靈芝、萬年雪蓮,配以東海龍涎,耗時三百年釀成的長生露。”她的聲音婉轉動聽,像是黃鶯出穀。
玉帝坐在上首,微微點頭,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不錯。”
隻兩個字,但瑤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接下來是青鸞仙子。
她獻的是一壺九轉金丹液,說是用太上老君煉丹的餘料釀製,有固本培元之效。
玉帝嘗了一口,多看了她一眼:“你師父知道你把他的丹渣拿來釀酒嗎?”
青鸞低頭一笑:“師父說,廢物利用,也是道法自然。”
玉帝笑了。
其他仙子一個接一個上前,獻的仙釀一個比一個名貴,一個比一個花哨。
輪到我的時候,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的臉還腫著,眼睛隻剩一條縫,嘴唇像兩根香腸掛在臉上。我穿著一身補丁裙子,懷裏抱著一隻破陶罐。那陶罐是我從蟠桃園倉庫裏翻出來的,罐口還缺了一塊。
“這就是蟠桃園送來的那個?”
“臉怎麼了?被馬蜂蜇了?”
“哈哈哈哈你小點聲......”
我走到大殿中央,把陶罐往地上一放。
“陛下,臣女獻的是——桃子酒。”
全場嘩然。
瑤姬第一個笑出聲:“桃子酒?那是什麼破爛玩意兒?”
我沒理會,伸手揭開了罐口的泥封。
一股清甜的桃香從罐中飄了出來。
那香氣不濃烈,也不霸道,像是三月春風裏裹著的一點桃花瓣,若有若無地鑽進鼻子裏。
大殿裏忽然安靜了。
不是因為香氣多好聞。
而是因為玉帝站了起來。
他從龍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到我麵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帝是什麼人?三界之主,萬仙之君。他從來不會為了一個仙侍的獻禮親自下場。
可他現在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那隻破陶罐。
“這是你釀的?”他問。
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是。”我老實回答,“用了三千年的蟠桃,釀了整整一千年。”
其實是用了三千年裏所有爛掉的、被蟲蛀的、賣相不好的桃子。主管讓我扔掉,我沒舍得,全拿來泡酒了。
玉帝沒有說話,親手從陶罐裏舀出一杯,送到唇邊。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瑤姬的臉色變了。
青鸞的眼神也變了。
玉帝喝了一口。
大殿裏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我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瞄他。他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但端著酒杯的那隻手,微微頓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盯得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他把酒杯放下了。
“這酒,”他開口,聲音不鹹不淡,“一般。”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一般?
瑤姬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像一朵花突然被澆了水。她旁邊的侍女更是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我就說嘛,破爛桃子能釀出什麼好東西?”
“還獻醜呢,真是笑死人了。”
“蟠桃園的廢物,能活著站在這裏就已經是奇跡了。”
我低著頭,沒說話。
但我的耳朵沒聾。
玉帝說的“一般”,語氣不對。
“行了,退下吧。”玉帝揮了揮手,轉身走回龍椅。
我抱起陶罐,低著頭往外走。
路過瑤姬身邊時,她壓低聲音說了句:“廢物就該待在廢物該待的地方。”
選秀第一輪結束,我果然沒晉級。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我站在人群後麵踮著腳看了一眼。晉級的有十二個人,瑤姬排第一,青鸞排第三,中間都是各宮各殿的精英。
沒有我。
主管仙官不知道什麼時候飄了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眼眶通紅:“阿桃,沒事啊,咱們蟠桃園本來就沒指望。能活著回來就好,活著就好。”
“主管,您勒著我脖子了。”
“哦哦對不起。”他鬆開手,擦了擦眼角,“走,回去給你煮碗桃膠羹。”
我抱著陶罐,跟著主管往回走。
走到瑤池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大殿深處,玉帝正跟王母說著什麼。王母的臉色不太好看,玉帝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但我注意他的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瑤姬的長生露玉杯,右邊是青鸞的九轉金丹液壺。
中間,是我的破陶罐。
那陶罐沒有收走。
回到蟠桃園,我洗了個臉,腫已經消了大半。
小桃樹精從地裏蹦出來,撲到我腿上:“師父師父!您沒事吧?我聽人說您被欺負了?”
“沒有的事。”我摸了摸他的頭,“你師父我皮糙肉厚,誰能欺負我?”
“那您臉上怎麼有紅印子?”
“曬的。”
“蟠桃園裏哪有太陽?”
“......你話怎麼這麼多?”
小桃樹精嘟著嘴,顯然不信。但他沒再追問,轉身跑去給我倒水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阿桃!阿桃!快起來!”主管的聲音急得像著火了。
我迷迷糊糊地打開門,看見主管滿臉通紅,身後站著一個穿金甲的天兵。
天兵麵無表情地宣讀旨意:“蟠桃園阿桃,昨夜玉帝欽點,增補為仙侍候選人。即日起搬入瑤池側殿,參與第二輪選拔。”
我愣住了。
主管愣住了。
連那隻毛毛蟲都從桃樹上探出頭來,愣住了。
“這......這不對啊。”主管結結巴巴地說,“昨天不是沒晉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