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蘇合香,是大唐長安城裏一個不該活第二遍的人。
上一世,我死在開元十九年的冬天。病死在崔府後院一間沒有炭火的柴房裏,身上蓋著發黴的褥子,嘴裏喊著娘。臨死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親生女兒說的:“姨娘這樣的人,死了也好,省得給崔家丟人。”
姨娘。她叫我姨娘。
可她分明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隻是崔衍不許她叫我娘,說我不配。
我確實不配。一個胡姬生的孤女,一個用下作手段爬了表哥床的賤人,怎麼配做人母?這些話我聽了整整十年,聽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信了——是我下賤,我活該遭受種種。
可老天爺給了我一個機會。
我睜開眼的時候,正躺在崔府偏院那張硬邦邦的榻上。帳子還是那頂纏枝蓮紋的綃紗,角落裏有一處勾絲。青杏端著銅盆進來,笑著說:“姑娘,今日老夫人壽宴,您得早些過去。”
我盯著她看了三秒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青杏,什麼時辰了?”
“酉時了,姑娘。”
我深吸一口氣,鬆開手,翻身下榻。銅鏡裏映出一張十七歲的臉,琥珀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嘴唇飽滿得像熟透的櫻桃。這張臉上一世給我招來了多少禍事,這一世,我要用它討回來。
“青杏,今日大公子是不是從西市買了波斯三勒漿?”
青杏一愣:“姑娘怎麼知道的?”
我沒回答,又問:“他身邊那個叫碧桃的丫鬟,是不是今晚當值?”
“好像是......”
我笑了。上一世,崔衍給我下藥,事情敗露後他反咬一口,說是我勾引他。外祖母信了,逼我嫁給他。
他娶了我,卻又厭棄我。人前我是正妻,人後連條狗都不如。他娶了高門貴女做平妻之後,嫌我礙眼,一碗藥灌下去,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坐以待斃。
壽宴擺在正堂,觥籌交錯,滿室華光。
我坐在末席,麵前是一碗桂花糕,一碟羊羹。表姊妹們三三兩兩說著話,沒人搭理我,我也樂得清淨。
等那個端酒的丫鬟。
果然,酒過三巡,一個穿綠比甲的丫鬟端著黑漆托盤走過來,上麵擱著一隻琉璃杯,暗紅色的酒液在燭光下像血。
“表姑娘,大公子說這杯酒是特意給您留的。”
我接過酒杯,聞了聞。上一世我後來才知道,崔衍在自己袖中抹了麝香,又在酒裏加了助興之物,兩相疊加便是烈性春藥。他算準了我會喝,然後燥熱難耐地撲向他,這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說是表妹主動的。
我端起酒杯,笑著對那丫鬟說:“替我多謝表哥。”
我借著袖子的遮掩,把酒全吐在了袖中。
“好了,你回去吧。”我放下空杯。
丫鬟滿意地走了。
我站起身,繞過後院的假山,蹲在水池邊,把袖子裏的酒擰了出來。暗紅色的酒液滴進水裏,漾開一圈漣漪。
然後我擦幹手,理了理衣裙,往後院廂房走去。
一盞茶後。
偏院廂房裏傳來一聲尖叫。
然後是瓷器碎裂的聲音,夾雜著男人的低吼和女人的哭喊。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看著丫鬟婆子們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看著外祖母被嬤嬤攙著顫巍巍地走過來。
門被撞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裏麵的景象。
崔衍隻穿了一件中衣,頭發散亂,麵色潮紅。床上縮著一個衣衫不整的丫鬟——碧桃。
上輩子是我,這輩子是碧桃,難道這就是逃不過的宿命嗎?
外祖母的臉當場就綠了。
“孽障!”她拄著拐杖,手指發抖,“你在做什麼!”
崔衍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死死地釘在我臉上。
“是她!”他指著站在人群最外圍的我,“是她給我下的藥!是她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我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表哥,”我說,“酒是你從西市買的,丫鬟是你自己院裏的,門是你自己關的。我一個坐在末席吃酒的弱女子,隔著半個崔府,怎麼給你下藥?”
崔衍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
外祖母看看我,又看看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懷疑。但隻是一瞬,她的臉色就恢複了那種世家主母的沉穩。
“先把門關上!”她厲聲道,“所有人都散了!今晚的事,誰要是敢往外傳半個字,我拔了她的舌頭!”
人群轟然散去。
我也轉身要走。
“站住。”外祖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姝丫頭,你留下。”
我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外祖母拄著拐杖走到我麵前,那雙看透了五十年後宅風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你老實說,今晚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我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外祖母,孫女什麼都沒做過。”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揮了揮手:“罷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我屈膝行禮,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崔衍壓抑的怒吼:“祖母!你信她不信我?分明是她——”
“閉嘴!”外祖母一拐杖杵在地上,“你要是不動那些歪心思,誰能害你?你真當我老糊塗了?”
我沒有再聽下去。
我穿過回廊,穿過月亮門,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
夜風灌進袖口,吹幹了我袖中殘留的酒漬。玉蘭花瓣落在我的肩上,我顧不上去拂。
跑到後花園的曲池邊,我終於停了下來。
月光灑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銀白。
我看著水裏倒映的那張臉,十七歲,琥珀色的眼睛,眼眶發紅。
上一世,這時候我正跪在崔衍麵前哭著解釋。這一世,我終於站著看他跪了一次。
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要為我上一世十年的折辱付出代價,我要拿回我母親留下的嫁妝,我要離開這座吃人的崔府——
“誰在那裏?”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假山後麵傳來。
我猛地轉身。
月光下,一個紅衣青年靠在石壁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狼牙墜子。他生著一張極其好看的臉,劍眉星目,但是嘴角有一道舊疤,笑起來的時候像狼。
李嗣業。河西節度使的嫡長子,人稱玉麵修羅。
我認得他。上一世,我隻在傳聞裏聽過他的名字。說他殺人如麻,割人耳為飾,長安城的貴婦們提起他都啐一口“蠻子”。
可此刻這個“蠻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本將軍在崔府蹲了一晚上,看了出好戲。”他慢悠悠地走過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蘇姑娘,你那杯酒吐得不錯。”
我的瞳孔驟然緊縮。
李嗣業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像戈壁灘上的夜色。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認識你。”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拈起落在我肩上的一片玉蘭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
他把那枚骨墜掛回耳朵上,“三年前在西市,你差點害死我呢。”
我愣住。
三年前,西市。
那時候我剛被接到崔府不久,外祖母不許我出門,我是偷跑出去的。西市人多,胡商雲集,我擠在人群裏看一個粟特人耍蛇,看得入迷,沒注意身後。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河西節度使府上出了大事。
李嗣業的父親被政敵彈劾擁兵自重,皇帝震怒,密使已經在路上了。
李嗣業從邊關星夜兼程趕回長安,想搶在密使之前麵聖陳情。他在西市被仇家盯上了,七八個人跟著他,隻等他落單就要動手。
他知道有人跟著他,但他不能跑,一跑就露了怯。
他需要一個機會脫身。
然後我撞上了他。
是那個耍蛇的粟特人突然把蛇朝我這邊甩了一下,我嚇得尖叫一聲,猛的往後一退,後背撞進一個人懷裏。
我回頭,就看見一張年輕的臉,眉目間全是殺氣。
那一聲尖叫,把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跟著他的那些人不敢當街動手,而他趁亂走了。
後來他麵聖成功,父親官複原職,他又回了邊關。走之前讓人去西市找過那個長著琥珀色眼睛的姑娘,沒找到。
三年了。
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我那分明是救了你”
“現在倒是想起來了?”他低頭看著我,嘴角的舊疤微微上揚,“你那一嗓子,差點把本將軍的心都叫出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可我聽出了底下的分量。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表姑娘!表姑娘!”青杏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不好了!老夫人要打死碧桃!說她是下賤胚子勾引主子,要把她杖斃!”
我心裏一沉。不管換了誰,崔家永遠需要一個替罪羊。
我轉身就要走。
一隻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李嗣業的掌心滾燙,像烙鐵一樣貼在我皮膚上。
“我跟你去。”他說,語氣不容拒絕。
壽安堂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碧桃被按在長凳上,兩個粗壯的婆子舉著腕粗的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去。她的下半身已經浸透了血,哀嚎聲越來越弱,像一隻被人踩住喉嚨的貓。
“給老身狠狠地打!”外祖母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不知死活的東西,敢在壽宴上勾引主子!”
大舅母王氏站在一旁,端著一盞茶,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親家母說得對,這種賤婢,打死了扔到亂葬崗去,省得臟了崔家的地。”
崔衍換了一身幹淨衣裳,站在廊下,目光陰鷙地看著這一切。
我推開人群,衝到長凳前。
“住手!”
我蹲下身,把外衣脫下來蓋在碧桃身上。碧桃的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血從衣服裏滲出來,染紅了我的衣袖。
“表姑娘......奴婢沒有......”碧桃哭著抓住我的手。
“我知道。”我說。
我站起身,走到台階前,跪下去。
“外祖母,碧桃是無辜的。她伺候了五年,再過兩個月就要出府嫁人了,她有什麼理由勾引表哥?求外祖母明察。”
外祖母撥弄佛珠的手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姝丫頭,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回去。”
“外祖母——”
“我說了回去!”她一拐杖杵在地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要拉我。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李嗣業從我身後走出來。
他一出現,滿院子的丫鬟婆子全縮了脖子,連那兩個舉板子的婆子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崔老夫人。”他站定,雙手抱胸,似笑非笑,“本將軍在邊關待了幾年,見不得人冤死。”
外祖母的臉色變了變:“李將軍,這是我崔家的家務事——”
“本將軍管你家務事外務事。”他打斷她,院子裏沒人敢出一口大氣,“這丫鬟要是真勾引了你們家大公子,你打死了她,那是你們崔家的規矩,本將軍管不著。可要是沒勾引呢?”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卷東西,明黃色的絹帛在燭光下刺眼得很。
是聖旨。
“陛下讓本將軍回長安,查的是一樁軍糧貪墨的案子。本將軍這幾日正愁沒處下手,崔老夫人要是非把這丫鬟打死,那本將軍隻好請她做個證人。到時候驚動了大理寺,滿長安城都來聽審——”
他頓了頓,嘴角的舊疤微微一挑。
“你們崔家的臉麵,還要不要?”
崔衍站在廊下,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嗣業,又盯著我,胸膛劇烈起伏,像一條被人踩住尾巴的毒蛇。
外祖母的手指攥緊了佛珠,指節泛白。隨後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放了碧桃。”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把她的賣身契還給她,攆出府去。”
我磕了一個頭:“多謝外祖母。”
我起身,扶起碧桃。她已經站不穩了,整個人靠在我身上,血順著腿往下淌。
李嗣業走過來,一把將碧桃打橫抱起,像抱一捆柴火似的,大步往外走。
“李將軍——”我追上去。
“別廢話,去找大夫。”
他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回。
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碧桃被安置在馬車上,我讓人去找了大夫。
李嗣業靠在馬車邊,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酒囊,仰頭灌了一口。
我看眼事情落地,轉身要回府。
“蘇合香。”
我停下來。
“你那個表哥,”他把酒囊掛在腰間,聲音不大,“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知道還回去?”
我回過頭,看著月光下那張刀削斧鑿般的臉。
“不回去,怎麼拿回我的東西?”
李嗣業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行。”他說,“那你去。出了事拿著狼牙來找我。”
他把狼牙墜子拋給我,隨後策馬而去,紅衣消失在長安城的夜色裏。
碧桃的事,在崔府被壓了下去。沒有人再提,仿佛那個被打得半死的丫鬟從來沒有存在過。
三日後,我正在房中清點從王氏手中追回的嫁妝賬冊,王氏身邊的大丫鬟翠屏忽然來了,笑容滿麵。
“表姑娘,夫人說了,表姑娘如今要打理嫁妝,少不得要學學生意場上的事。正好府上有一批錦緞要送到醉仙閣去,夫人說讓表姑娘走一趟,見識見識。”
醉仙閣。
長安城最大的青樓。
我抬起眼,看著翠屏那張笑得滴水不漏的臉。
“舅母有心了,替我多謝舅母。”
翠屏走後,青杏急得臉都白了:“姑娘,那地方您怎麼能去?若是讓人知道您去了那種地方,您的名聲——”
“我還有什麼名聲?”我打斷她,“從崔衍在壽宴上出醜的那天起,他在外頭逢人便說是我勾引他不成、聯合外人陷害他。長安城現在誰不知道崔府有個不要臉的表姑娘?”
我把賬冊合上,站起身。
“去。為什麼不去?我倒要看看,他們給我準備了什麼好戲。”
醉仙閣在平康坊。
白日裏沒什麼客人,老鴇見崔府的人送來錦緞,滿臉堆笑地迎出來。翠屏把我引到後院的廂房,說東西在裏頭,讓我清點。
我剛推門進去,門就在身後關上了。
我心裏一沉,回頭去推門,紋絲不動。
“別費力氣了。”
我轉過身。
廂房裏站著三個男人。
領頭的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穿著綢緞袍子,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一看就是平康坊一帶的地頭蛇。
他身邊兩個打手模樣的壯漢,正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崔公子說了,今晚把你留在這兒。”那肥頭大耳的男人搓著手走過來,“您不是喜歡勾引人嗎?今兒就讓您勾引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