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薑若。

高三，理科實驗班，全省模考第一。

所有人都說，清北的苗子啊，我們學校要出一個省狀元了。

但我知道，如果沒有意外，七天之後，我會被我的同桌兼閨蜜蘇晚晴舉報高考作弊。

前世，她在高考第二天向省教育考試院遞交了舉報信，說我通過不正當手段提前獲取高考試題答案。

她找了兩個證人，偽造了聊天記錄截圖。人證、物證俱全，調查組在沒有實質監控證據的情況下，采信了舉報。

我的高考成績被取消。

父親接到消息時心臟病發作，倒在工地上。母親跪在教育局門口，跪到膝蓋血肉模糊。我的人生也在十八歲那年徹底爛掉。

我拿起枕頭旁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2012年5月29日，4：17。

距離高考還有九天，我開始整理前世的記憶。

前世蘇晚晴是6月4號遞交的舉報信。她的理由是——我在高考中作弊，提前拿到了答案。她找了兩個證人，一個是她的表妹孫萌，另一個是我們班的周靜。她還偽造了微信聊天截圖，上麵一個叫“薑若”的號跟一個“劉老師”討論答案價格。

調查組來了之後，我被叫去談話。我極力解釋我沒有作弊，他們給我看了聊天截圖，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假的——我的微信號是jiangruo_1994，而截圖裏的是jiangruo_94，少了個下劃線。

但調查組說，這點差異不能作為決定性證據。

他們更看重的是兩個證人的證言。

孫萌說：“我親眼看見薑若高考前一天晚上，在校門口從一輛白色轎車裏拿了一個信封。”

周靜說：“我也看見了，裏麵裝的東西像是試卷。”

她們說得有鼻子有眼。

沒有人聽我解釋。

通報下來那天，我站在學校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高考作弊，取消全部成績”一行字，渾身發抖。蘇晚晴站在人群後麵，臉上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當時不明白。

後來我用了十年才明白——她嫉妒我。

嫉妒到可以親手毀掉我，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做她的好學生、好女兒、好朋友。

我死的那天，河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我踩上去，冰碎了，水沒過頭頂。我沒有掙紮。水灌進肺裏的時候，我想，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要讓蘇晚晴付出代價。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麵一點一點壓回去。我還有六天時間，我要做一件事——

讓蘇晚晴的舉報徹底失去意義。

她舉報我高考作弊。

可如果我不參加高考呢？

前世高考前半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來自華東理工大學的郵件。他們有一個“拔尖創新人才培育計劃”，麵向全國競賽一等獎獲得者，通過選拔後可以直接錄取，不用參加高考。

我當時拿到了入圍資格，但我猶豫了。華東理工不是清北，我覺得自己可以考得更好。

我把邀請函壓在了抽屜最底下，再也沒有拿出來。

6月1日是最後期限。

前世我錯過了。

這輩子不會了。

我同時不能讓蘇晚晴知道我不參加高考。

如果她知道，她就不會去舉報。她不會舉報，就不會露出馬腳，就不會被調查，就不會付出任何代價。她可以全身而退，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用別的方式毀掉我。

所以，我必須讓她以為，我會正常參加高考。

天亮了。

我起床洗漱，穿好校服，去了教室。

蘇晚晴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頭發用一根深藍色的發帶紮成低馬尾，麵前攤著一本英語閱讀理解。

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笑了。

“薑若，你怎麼又沒吃早飯？給你帶了包子。”

她從桌鬥裏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麵是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還冒著白氣。

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年。

我接過包子，說了聲謝謝。

包子很香。

可我現在吃著，隻覺得喉嚨發緊。

“對了，”蘇晚晴咬著筆帽，漫不經心地問，“華東理工那個郵件，你回了沒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果然在等這個。

“沒回。”我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說，“不去了，還是想衝一下清北。”

蘇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也是，”她笑了笑，“你模考考得那麼好，不去清北太可惜了。”

她低頭繼續做題。

我也翻開了一本數學題集，假裝在做題。

我知道她在確認我會參加高考。

中午放學後，我沒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學校門口的郵局。

華東理工的確認函我已經提前填好了，裝在信封裏，貼好了郵票。

我站在郵筒前麵，毫不猶豫的把信封投了進去。

投完之後，我立刻離開。

下午課間，蘇晚晴去洗手間的時候，我故意從書包裏翻出一張華東理工的宣傳頁——那是之前隨邀請函一起寄來的——放在桌麵上，然後起身去接水。

等我回來的時候，宣傳頁還在原位。

但邊角被折了一下。

蘇晚晴翻過我的東西，又放回去了。

她以為我沒注意到。

我垂下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我給華東理工招生辦打了個電話。用宿舍的座機打的，因為手機可能不夠安全——蘇晚晴偶爾會借我手機用。

“老師您好，我是薑若。確認函已經寄出了，大概後天到。我想確認一下，學術體驗周的報到時間是6月5日下午對嗎？”

“是的，6月5日下午兩點到五點報到。體驗周是6月6日到6月9日。”

“好的，謝謝老師。另外，我有個私人請求——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我不希望學校這邊聯係我的高中或者家長，所有通知直接聯係我就好。可以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這個......一般來說我們會發短信通知，不會主動聯係學校。你放心。”

“謝謝老師。”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心裏想，這次我不參與這場遊戲，蘇晚晴你該如何圓謊呢？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故意坐在趙穎旁邊。

趙穎是個大嘴巴，通過她的嘴會把消息傳遍整個班級。

“趙穎，華東理工那個提前錄取，我決定不去了。還是想參加高考，衝一下清北。”

“可以啊，你成績那麼好。”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那桌的蘇晚晴聽見。

她正低頭吃飯，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趙穎知道，就等於所有人都知道。蘇晚晴會從別人那裏聽到這個消息，會更加確信我要參加高考。

一切都在往前推進。

6月1日，確認函寄到華東理工的第二天，我收到了對方的短信確認：“薑若同學，確認函已收到，請於6月5日下午到校報到。”

我把短信截了圖，存進了一個新建的加密相冊。然後把短信刪了。

6月2日，一切如常。

蘇晚晴依然跟我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回宿舍。

6月3日，星期天。

前世她就是在今天做的最後準備——讓她舅舅的車停在校門口，讓孫萌和周靜“親眼看見”我拿信封。

但這一世，我不需要去校門口拿任何東西。她沒辦法製造“目擊”事件。不過她仍然可以偽造聊天記錄，仍然可以指使孫萌做偽證——周靜那邊，我需要提前打個招呼。

下午，我找了個機會單獨跟周靜說話。

“周靜，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

周靜是個膽子很小的女生，家裏條件不好，成績中等，在班裏沒什麼存在感。

“蘇晚晴可能會找你幫忙，讓你作證說我高考前拿了答案。不管她說什麼，你都不要答應。”

周靜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她為什麼要這樣？”

“你不用知道為什麼。你隻需要記住——如果你答應了，你會害了我，也會害了你自己。偽造證言是違法的，查出來要記入檔案。”

周靜點了點頭，嘴唇發抖。

“我知道了。我不會答應的。”

“好。謝謝你。”

我不確定蘇晚晴會不會找別人替代周靜。但至少，少了一個證人，她的舉報信分量就輕一些。

6月4日，星期一。

早上六點，蘇晚晴比平時早起了十分鐘。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穿好校服，然後坐在床上，從書包最裏層掏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檢查了一遍信封裏的東西。

我在上鋪，透過床板的縫隙，看得一清二楚。

信封裏裝著一遝紙，最上麵那一張的抬頭寫著“舉報信”三個字。

她把信封塞回書包，背上包，出了宿舍。

上午，她正常上課。

中午，她說她要去一趟郵局。

“我陪你去吧。”我說。

“不用，就寄個快遞，很快的。”她笑了笑，拿起書包，走了。

下午，我在教室裏做題。蘇晚晴就坐在我旁邊，正在做英語卷子。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

6月5日，我起了個大早。

收拾好行李，一個雙肩包，一個小行李箱。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專業書。

臨走前，我在宿舍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我高考期間在親戚家住。有事電話。——薑若”

這張紙條是留給趙穎的。

蘇晚晴以為我是為了便利去親戚家住。

下午兩點，我到了華東理工。

報到的地方在實驗樓一樓大廳，一個戴眼鏡的研究生學長幫我辦了手續，發了宿舍鑰匙、校園卡、實驗服和一份日程表。

日程表上寫著：6月6日至6月9日，學術體驗周，每天上午8:30-11:30，下午1:30-4:30，晚上自由活動但需在宿舍簽到。

我拿著日程表，拍了張照片。

然後把照片存進了加密相冊，和之前的確認短信放在一起。

宿舍是兩人間，室友是一個叫顧念的女生，來自隔壁省，也是競賽保送生。她話不多，收拾完東西就開始看書。

6月6日，體驗周第一天。

早上八點，我到實驗樓簽到。負責帶我們的是一個姓劉的教授，五十多歲，頭發花白。

“你們這幾天就跟著我做基礎實驗。每天簽到，有實驗記錄，最後交報告。別想著偷懶，我這裏監控多得很。”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四個攝像頭，紅點一閃一閃的。

我拿起實驗記錄本，在第一頁寫下了日期：2012年6月6日。

然後簽了名。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七點，我被鬧鐘叫醒。

手機裏有幾十條未讀消息，全是班級群裏的。有人發“高考加油”，有人發“最後一戰”。

蘇晚晴在群裏發了一條：“語文開考啦！希望大家都能超常發揮！加油！”

我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八點半，我穿上實驗服，走進實驗室。

九點整，全國九百多萬考生開始答語文卷子的時候，我正在劉教授的眼皮子底下，用分析天平稱量樣品。

實驗記錄本上，我寫下：9:00，稱量樣品A，質量0.5123g，操作人薑若。

下午三點，數學。

我在實驗室裏做溶液配製。

晚上，我在宿舍寫實驗報告，寫到十一點。

6月8日，高考第二天。

下午三點整，英語開考。

我放下移液槍，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開手機。

蘇晚晴在群裏發了一條：“終於考完了！感覺身體被掏空。”

下麵一片哈哈哈。

她以為舉報信已經到了教育考試院，以為調查組馬上會來，以為我的高考成績即將被作廢。

她不知道，她寄出去的那封信，正在變成回旋鏢。

6月9日，高考最後一天。

上午考完，高考結束。

班級群裏一片狂歡。

蘇晚晴在群裏發了一條：“聚餐走起！今晚不醉不歸！”

下午，體驗周結束。

劉教授給我們每個人發了體驗周證書，上麵寫著“該生已完成學術體驗周全部課程，考核合格”。

證書上有劉教授的簽名，有華東理工大學的公章。

我把證書拍了一張照片，存進了加密相冊。

然後我打開手機，發現有幾個未接來電。

班主任的，三個。

教務主任的，兩個。

還有一個是陌生號碼，區號是省會的。

我深吸一口氣，撥了回去。

“你好，請問哪位？”

“是薑若同學嗎？我是省教育考試院調查組的。有人舉報你在高考中存在作弊行為，我們需要向你核實一些情況。”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我的聲音很平靜。

“請問舉報內容是什麼？”

“舉報人稱你在高考期間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試題答案。”

我鎮定的說：“我想請問一下，舉報人知不知道，我根本沒有參加高考？”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說：“你等一下，我確認一下。”

電話裏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然後是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大概過了一分鐘，那個聲音回來了。

“薑若同學，根據我們的記錄，你確實沒有高考報名信息。”

“對。”我說，“我通過華東理工大學的拔尖創新人才培育計劃，已經被提前錄取了。6月6日到6月9日，我一直在華東理工大學的實驗室裏參加學術體驗周，有簽到記錄、實驗記錄和監控錄像可以證明。”

“你們可以隨時調取。”

“好的，我們會核實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宿舍的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蘇晚晴，你動手了。

你不知道的是，你這一刀，捅在了棉花上。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因為我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她。

如果隻是證明了我的清白，蘇晚晴最多被批評教育。她可以說“我搞錯了信息”，道個歉，事情可能就過去了。

我需要讓她付出更大的代價。

讓她偽造證據、指使他人作偽證的行為，被徹底揭露。

前世蘇晚晴偽造聊天記錄截圖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她用了一個小號，頭像用的是我的照片，但那個小號的注冊手機號，是她媽媽的手機號。

這個信息，是前世調查結束後，我一個在教育考試院實習的學姐告訴我的。

這一世，我要把這個手機號變成炸掉她的引信。

6月10日，我回到學校。

校門口拉著一條橫幅：“熱烈祝賀我校2012年高考圓滿結束。”

教務主任方老師在辦公室裏，看見我進來，摘下眼鏡。

“薑若，你來得正好。省教育考試院的調查組明天來學校，要找你談話。”

“我知道。”我說，“方老師，我想先跟您說一件事。”

“什麼事？”

“舉報我的人，是我的同桌蘇晚晴。”

方老師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重新戴上了眼鏡。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在偽造的聊天記錄截圖裏，用了一個小號。那個小號的注冊手機號，是她媽媽的。”

方老師沉默了幾秒鐘。

“你確定？”

“確定。方老師，您可以讓調查組去查那個手機號的實名信息。查到了，就什麼都清楚了。”

從教務處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慢慢沉下去。

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蘇晚晴發的。

“薑若，你回來了嗎？晚上一起吃飯？好久沒見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裏湧起一種徹骨的寒意。

她真的一絲愧疚都沒有。

我打了四個字：“好啊，幾點？”

到了校門口，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考得怎麼樣啊？”

“挺好的。”我說。

“那走，吃飯去，提前慶祝了！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烤魚店，聽說特別好吃。”

她挽著我的胳膊，往外走。

她不知道，我的手機正在口袋裏錄音。

蘇晚晴點了很多菜。

“你多吃點，這幾天肯定沒吃好。”她一邊說，一邊往我碗裏夾菜。

“謝謝。”

“對了，”她咬著筷子，看似隨意地問，“你這次有把握衝清北嗎？”

“不確定，但我答的挺順。”

“那就好。”

她笑了笑，低下頭喝酸梅湯。

她以為舉報信已經在調查組手裏了，以為我的高考成績馬上就要被作廢了。

她不知道，她喝酸梅湯的時候，我的手機就放在桌上，麥克風正對著她。

“蘇晚晴。”我叫她。

“嗯？”

“你有事瞞著我嗎？”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沒有啊。”她嚼著魚肉，含混地說，“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吃完飯，我們一起走回學校。

“薑若。”蘇晚晴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以後還會是好朋友嗎？”

我看著地上那個交疊的影子，沉默了兩秒。

“你覺得呢？”我說。

“我覺得會。”她說，聲音很輕。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機，停止了錄音。

文件保存成功，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條短信。

號碼是陌生的，歸屬地顯示“未知”。

我點開短信。

隻有一行字：

“你以為你贏了？這才剛剛開始。”